他说:

“还有你之?前?给韩诚飞的那几万块钱,我没让他动,回头转给你。直播电商这一块本来就预留了?资金的,不用你掏自己?的。”

许梦冬扬眉:“干嘛啊?”

她抓起谭予的手,盖在自己?脸颊上,感受他修长?指腹上的温度,温温热热的,微微湿着。

“可不用,”许梦冬有信心,“按照这个发展趋势,到今年夏天?,我的直播就能达到之?前?定好的小目标,说好了?的,到时候我都能养你了?。”

谭予顺势掐了?掐她的脸,又?俯身,嘴唇碰碰她的额头:“怕你累。”

“哈,完全不累。”

许梦冬说的是实话,赚钱,哪里会累?而且是一笔一笔看得见的入账,比她以前?拍戏时劳务费被公司以各种条款抽成的感觉好太?多了?,她有点愈战愈勇的架势,尤其?是听见工厂的大?娘打包时的闲聊,说自己?上个月计件多了?,给上大?学的孩子多打了?五百块钱生活费,许梦冬也跟着高兴,那种带着大?家一起赚钱的感觉,踏实,还安心。

俩人躺下,谭予熄了?灯,把许梦冬捞过来,下巴搁在她发顶。

她在黑暗里听见他闷闷低沉的声音:“冬冬,遇见事了?要跟我讲。”

许梦冬回抱住他,像抱着个大?暖炉,从头到脚都熨帖,她咯咯笑:“这也是我想说的,谭予,你可别?被我发现?你藏了?什么,或者有什么事骗我,你知道,你瞒不了?我。”

“嗯。”

三月初春,积雪未化,纸剪似的月亮安安静静挂在山巅之?上。

基地院子里那么静,静得好像杳无人迹,但谁都知道,那山脚下的房舍人家错落,其?实各家都有各家的烦心事,悄悄藏于?暗处,无可言说。

许梦冬一直没睡,在黑暗里睁着眼睛,许久,轻轻,轻轻,叹了?口气。

得到的回应是将她搂得更紧的谭予的臂膀。

他同样清醒着,心里有那么一股悒郁气,不知从哪来,也不知到哪去。

谁也不说话。

谁也不忍心打搅这安静的夜。

清明

许梦冬太多年没回家?, 忘了家乡的春天是什么模样。

最先报春的是冰天雪地里顽强钻出的冰凌花,还有个更华丽的名字叫“林海雪莲”,小小一朵, 明黄色的。

四月初的天, 目及之处的都是积雪和织网一般的灰白色枯枝,冰凌花就开在这样的山坳和小土丘上, 叫人一眼就瞧得见, 星星点点, 各自为营,但每一朵都热烈鲜艳。

顽强, 野蛮生长。

许梦冬找了个下午, 带了三脚架上山拍短视频。刚开始做直播电商时她靠的是自带的话题和粉丝量,以及一点自然流量,现在有些不?够用,她尝试把基地断更好久的短视频账号捡起来, 尝试深耕内容, 一来维持账号的生命周期, 二来也能把家乡的漂亮风景拍给更多人看,这是她的小心思。

基地厂房辟开了一个屋子当会议室,谭予他们几个人在聊天,说的是过一段时间春木耳下地的事,许梦冬就在门外等,谭予出来时, 她悄悄勾住他手?指, 有些为难地向他求助, 有没有空?能不?能陪她去?拍视频?她有点不?认识路。

韩诚飞听见了,逗她:“你是土生土长林区孩子, 还能不?认路?”

许梦冬拽着谭予袖子,有点不?好意思:“太久没回来了......”

大山无言,这里?的人祖祖辈辈临山而居,即便如此也抵不?过沧海桑田,许梦冬离开的这些年当然不?足以令山石更移,可上山那条小路变了又变,她记得小时候和姑父上山挖野菜的那条路是沿着河边走的,如今河道也转了方?向。

她像是没了族群带领而迷失在森林里?的梅花鹿,灰溜溜地走上半山腰,又灰溜溜地下了山。

谭予握了握她的手?指尖:“等会儿?,我拿点东西,陪你去?。”

谭予拿了些吃的大列巴,哈尔滨红肠,还有秋林格瓦斯,他怕许梦冬要在山上拍很久,会饿。

这些都是最常见的干粮,以前的林场工人做工,一去?一天,总会带上这老三样当午饭,便捷,便宜,能为劳动?提供最基础的碳水和糖分,直到今天,农忙时的人们也带这些下田或上山,用塑料口袋装上,拎着。

朴实的人们对吃的没要求,能填饱肚子,能有力?气,就行。就着烈烈太阳和漫天绯霞,望金灿灿的土地,那是养家?糊口的生计,能丰收,能过好日子,吃什么都有滋味。

许梦冬掰了一块红肠,又喝一口格瓦斯面包发酵的而成的饮料,加了啤酒花,因此并?非一味的甜丝丝,还透着粮食的香气,许梦冬喝猛了打了个嗝,有点尴尬,余光瞥见谭予嘴角的笑,抬腿就踹了一脚。

“你怎么想起给我带这个?”

“猜你应该挺长时间没喝过了。”谭予接过她剩下的半瓶,拧上瓶盖,“你就爱喝甜的,怎么也不?胖呢?”

“胖了!”许梦冬捏一捏自己手?臂,“我回家?这几个月,胖了快十斤了!”

她告诉谭予,幸亏自己如今直播只用露脸。不?像以前拍戏的时候,镜头拍你全身,上镜胖二十斤不?是说着玩的。

“我有一段时间焦虑状况有点严重?,严重?到吃药,那种?药会发胖,还能让人思维变缓。我上镜又丑,又背不?住台词,被导演骂成筛子,还要因为耽误了拍摄进程给全剧组人买奶茶赔礼道歉......我那段时间每天都像活在云彩里?,脚踩不?到实地去?,稀里?糊涂,浑浑噩噩。那日子,我想都不?敢想。”

“都过去?了,”谭予说,“现在呢?你现在开心吗?”

“开心啊。”

“开心就行。”

谭予其实特别想问问许梦冬,问问她这些年的生活,但?始终没寻到好的机会开口。他以为她离开他是奔着更好的生活,更好的前程去?了,可如今见到她,分明不?是这样的。所以他想问问,这些年到底都遇见些什么事了?

还有她那个所谓的演员前男友,是不?是对她不?好?是不?是干了什么对不?起她的事?如果真是这样,即便他没有立场,他也想揍那犊子一顿。

然而,然而。

他生怕把?她好不?容易安定下来的一颗心再给搅乱了。

让人不?愉快的事还有回溯的必要吗?谭予觉得没有,或者说,不?急。

只是千头万绪最后?汇成了一句:

“只要你开心,怎么都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