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业未成,父子之间便先生嫌隙,此非吉兆。

“世子,王爷向来看重于你。将来若是成事,你就是顺理成章名正言顺的太子。世子,那皇太孙向来善于诡辩,你可千万不要被他挑唆了你们父子之间的关系啊。”

夜雷摆了摆手:“本世子都是三十多岁的人了,会被一个还未弱冠的小儿挑唆成功?你也太看不起本世子了。”

“世子……”

“好了,你不用多说了。”

夜雷忽然脑中又回响起夜风曾经似是不经意的一句话:“堂兄,皇伯父待你真好,事无巨细,为你考虑周全。不但给你安排好府中人手,就连幕僚都给你配了好几个有真才实学之士。”

他当时还沾沾自喜得父王看重。可换个角度来看,这些人岂不都是父王的人?都是父王派在他身边监视他,控制他的人。

夜雷看幕僚的眼神立刻就变了。

幕僚触及夜雷的目光,心中暗暗叫苦。

这是连他都猜忌上了?

心中暗忖,世人传言,皇太孙善于算计人心,此话果然不假啊。

正在这时,管家急冲冲地走进来。

“世子爷,大事不好!”

“慌慌张张像什么?”夜雷很是不悦。

心中忽然想道,这管家石叔好像是母妃娘家的家生子,应该不是父王的人。

这样一想,神情不由缓和了几分:“石叔,出什么事了?”

管家连忙施了一礼:“世子爷,现在京城大街小巷,酒肆茶坊都在流传着一首民谣。”

“什么民谣?”

………………

京城有一间茶楼,名唤雅茗轩,环境清雅,荟集了各地名茶,是达官贵人喜欢聚集聊天的地方。

此刻二楼一间雅室内,坐着两名中年男子。一人身着青衫,头发简单地用一根木簪束起。一张方脸浓眉虎目,梭角分明,带着股硬朗之气。另一人白衣胜雪,长发披肩,腰悬宝玉,气质清贵。若有人看到,定会大吃一惊。因为这两人,正是目前朝堂之上炙手可热的一武一文两位大臣:太尉荣耀祖和翰林院学士玉颜朗。

玉颜朗一手端着茶杯,一手轻轻地推开身边的窗户。

窗外,正是繁华的大街。

一首清脆响亮的童谣传来:

“辰王封地广,盛产果和粮。本是富庶地,奈何王似狼。冲州逢大旱,百姓无存粮,朝廷来赈灾。奈何辰王贪,百姓饿得慌。离家去逃难,十室有九空……”

“殿下终于出手了。”玉颜朗白面含笑,低声说道。

“再不出手,就要被辰王反了天了。”荣耀祖“咕咚”一声吞下一大口茶水,杯中的茶水便见了底。

“真是牛嚼牡丹,暴殄天物。”玉颜朗摇头叹息。

“这劳什子茶不就是用来解渴的?”荣耀祖很是不屑,“就你们这些酸溜溜的文人,尽整出一些酸溜溜的说辞。什么雨前滴翠、十曲红梅。要我说,就一个字,茶!”

“也难怪你不喜之行那小子。”玉颜朗淡笑,“老子是个粗人,偏生出个儿子却是个精细人。”

“别和我提这小子。”荣耀祖气得又灌下一大口茶,“整天不务正业。他若有他大哥一半强,我也不会这般烦心。”

??第七十七章 往事

“儿孙自有儿孙福。”玉颜朗呵呵一笑,“我看之行是个有出息的,比我那小子强多了。”

“千璟?”荣耀祖连连摇头,“差远了,差远了。你家千璟好歹是个举人,是个斯文的读书人。可你看我家这臭小子,文不成武不就,整天就琢磨着经商赚钱,都钻钱眼里了。”

玉颜朗看着他,无奈地摇头叹息:“你呀,多少年了,还是这个臭脾气,用老眼光去看人。”

“什么老眼光?士农工商,那商人排在了末等。”荣耀祖指了指自己的鼻子,说道,“我们荣家可是有惨痛的经历、深刻的教训。我爹就是个走街串巷的商贩,他省吃俭用地拉扯着我们两兄弟长大,别的不要求,就要求我们兄弟俩能考个功名,光宗耀祖,所以我哥取名叫光宗,我叫耀祖。可惜我们哥俩都不是读书的料,一抓着书本就犯困。我从小好武,我爹就想着让我习武,将来走武举这条路。我哥却喜欢经商,非要接我爹的衣钵,挑起我爹的货担,成了一名货郎。可结果呢?”

荣耀祖想起往事,神情郁郁:“有户千金小姐想和情郎私奔,手头拮据,找到我哥,将一些首饰贱卖给他。我哥也没多想,就收购了,想着转手可以卖个好价钱。可不曾想,被那小姐的爹知道,诬陷我哥,说我哥偷了他家女儿的首饰,报官抓了我哥。那贪官将我哥屈打成招,没多久就判了我哥流放。可怜我爹得知消息后,一气之下,就这么去了。我娘天天哭泣,哭瞎了一双眼睛。那时我正在京城考武举,得到消息已是三个月之后。等我赶到家时,已成定局。”

他“咕噜”喝了口茶水,语带悲戚:“还没等我想到法子救我哥,却听说他抑郁之下,流放路上得了伤寒,没挺几天,也去了。可怜我一家四口,莫名其妙招来横祸,落了个家破人亡的结局。”

“好在后来我遇到了陛下,得他赏识,做了名侍卫。又机缘巧合之下立了些功劳,受陛下重用,这才有我的今日。不但为家人报了仇,还为我荣家长了脸。玉老弟,陛下就是我荣家的恩人啊。你说,我能让我儿子再步我哥后尘吗?商人最是受人轻贱。但凡当初我家里有人有一点功名傍身,也不会落得那般凄惨!”

说完,闷头喝茶。

一股压抑的沉闷感在雅室内缓缓升起。

玉颜朗还是第一次听荣耀祖提这悲惨的过去,心中也是唏嘘不已。

“荣兄啊,一切都过去了。”他为荣耀祖的空杯斟上茶水,拍了拍他的肩膀,“并非商人低贱,而是当时世道不公,人心不古,贪官横行。也正因此,景王殿下多年来一直坚持要肃清吏治,教化人心。”

“玉老弟,眼下这室内也无第三人,咱们哥俩说几句体己话。景王殿下贤明,满朝皆知。若不是当年坠马受伤,他早已是太子。”荣耀祖喝了口茶,低声说道,“当年殿下受伤,陛下震怒。表面上看似意外,但有心人都明白,景王殿下在多名一等一的侍卫紧密环护、层层守卫的情况下,还发生意外,这就不是意外。”

他这话说得像是绕口令,但玉颜朗却听明白了。这段秘辛,重新揭开,又勾起了他内心深处的沉痛和悲伤。

“那时我是陛下的御前亲卫,在陛下跟前随身保护着。整整两个月,陛下食不下咽,夜不能寐。以陛下的睿智和英明,他怎会不知道这是一场赤*裸裸的阴谋?难而,他却没有再查下去,你知道为什么么?”

温暖的雅室内,玉颜朗却打了个冷颤。一股寒意爬上他的心口。

“玉老弟,陛下难啊。”荣耀祖话锋一转,说道,“当年陛下登基前,还不是太子。年轻时,陛下本无心皇位,他向往的是花前月下,吟诗作赋,和自己心爱的女子共度一生。这名心爱的女子,就是玉老弟你的姑姑,当年艳冠京城的玉贵妃。但是,阴差阳错之下,他娶了镇国公之女为正妻。这镇国公,玉老弟你也知道,原先只是一名颇有才能的将军,却因为助先皇夺位,成为先皇登基的头等功臣,因有从龙之功,被先皇封为镇国公,享有京畿大权,总领皇宫御林军及京城内外二十万大军,世袭罔替。陛下无问鼎之心,但镇国公有啊。陛下当时就如被架在炭火上炙烤,渐渐地卷入皇储之争。那时,陛下不争便是死路一条。别说是他自己了,就是当时还不是玉贵妃的玉侧妃,也将会是死路一条。”

这段往事,自己的父亲也曾在自己面前偶尔提过,玉颜朗也略知一二。只是,回想起来,到底意难平。

“可惜了姑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