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很清楚,这些臣子中,有的人只会溜须拍马,阿谀奉承,有的人正高呼着陛下英明却干着阳奉阴违的勾当,有的人表着忠心却暗地里已生反意……

这些人,能干的,无能的,忠心的,逆反的……就如同各个不同的结点,连接成了一张巨大的网,网住了天下芸芸众生。而他,一国之君,就好似那拉网收网的人。不,不是好似,而是必须,他必须做这拉网收网的人。

即使他已老迈,但他依旧睥睨天下,俯视万生!

“有事启奏,无事退朝!”大太监李福全尖细的声音传遍大殿。

“臣,有事启奏!”一位身着三品官服的清矍男子跨出队列,上前一步。

正安帝一见,正是御史大夫金常。

“金爱卿,有何事要奏?”

“臣参辰王!一参他贪墨赈灾银两,致使赈灾不力,灾民流离失所;二参他对封地百姓横征暴敛,致使封地民生凋敝,百姓难以难持生计;三参他私自招兵买马,居心叵测;四参他欺上瞒下,御下不力;五参……”

一字一句,声音朗朗,振振有词,一共列举了十条辰王的罪状和失职之处。

参完,余音似乎仍未消散在大殿之中,引得众人低声议论不休。

站在前列的辰王世子夜雷微垂着头,脸皮抽动着,一口钢牙差点咬碎。

这个金常,谁给他的胆子?居然敢虎口上拔牙!

老虎不发威,他就当是他们辰王府是病猫不成?

等父王成事,第一个就是收拾他!

其余大臣的心情也是起伏难平。

辰王一派的,立刻有人站出来反击:“金大人此言差矣!辰王一向忠君爱民,治理封地颇有建树。金大人空口白牙诬陷亲王,是何居心?”

金常轻蔑地扫了他一眼,冷笑:“李大人才真是空口白牙什么话都敢往外说。本官敢弹劾辰王,自然不会无的放矢。”

平时和金常政见一致的一名大臣立刻跟上:“请问常大人可有证据?”

“证据自然是有的。”金常朝安庆帝禀道:“陛下,冲州通判陈明轩正在京城,他可以作证。”

众人一惊。

冲州通判正是冲州知府的左右手,熟悉冲州很多内幕。此人居然在神不知鬼不觉的情况下入京,要说背后没有人安排,谁都不会相信。

那名李大人立刻反驳:“区区一名官员,不足以成证据。谁知他会不会是为了什么目的诬告辰王?”

“一名不够,那么冲州各县的县令、县丞或主簿呢?不只冲州,还有平州一些地方官员,他们都可以作证!”

众皆惊骇。

这么多官员,居然在辰王神不知鬼不觉的情况下入京,这背后到底是一股什么势力?

众人脑中忽然闪过一道绝世出尘的身影。

可是,他目前不正在府中养病吗?

??第七十六章 猜疑

正安三十六年的秋天,对启国而言,注定是一个多事之秋。

这一年的深秋,由御史大夫金常的一次面参开启了针对辰王的宣战,随后,各种针对辰王夜文炎的弹劾奏章,如雪片一般飞向正安帝的御案。

辰王府内,辰王世子夜雷这几天天天失眠,嘴角上长了一圈火泡。辰王作为已有封地的亲王,根据祖制,得日日待在封地,无事不得入京。可作为世子,他这些年来都居住在京城,美其名曰是为了替辰王在陛下跟前尽孝,实际上明眼人一看就知,这分明就是人质。

本来他也好好地待在他父王的封地上每日当他无忧无虑的二世祖,趾高气扬不可一世,可没想到五年前一道圣旨,就将他困在了京城。后来才知道,此旨是皇太孙向正安帝提议的。自此,他对那皇太孙夜风恨得牙痒痒。

他恶毒地想着,为什么夜风当年不死在他娘肚子里呢?生出来就是给他们辰王府添堵来的。

“世子,我们也要早做打算啊。”幕僚忧心忡忡,“陛下已下令大理寺立案,并令御史台、大理寺和刑部彻查王爷被弹劾之内容是否属实。御史台和大理寺都不在王爷掌握之中,只怕……”

夜雷背负着双手焦躁地在房中转了两圈,气急败坏地问:“冲州平州两地已被父王封锁,各个关卡重兵把守,层层把关,这些官员是如何突破关卡,跋山涉水一路进京的?”

“世子,我怀疑这一切都是皇太孙的阴谋。弹劾只是第一步。接下来,陛下一定会以配合审案为由下旨令王爷入京。”幕僚脸色凝重,“到时王爷将左右为难。若进京,必定被囿,如羊入虎口;可若不进京,则是抗旨不遵的大罪。”

夜雷端起一杯茶,猛地灌了一口,忽地将茶杯往地上一摔:“谁泡的茶,想烫死本世子?”

一旁的小丫鬟吓得花容失色,急忙跪下请罪。

“拉下去,杖毙!”冷酷的声音响起。

那小丫鬟面色如土,立刻瘫在了地上,张着嘴却吓得发不出声来。

立刻就有两名侍卫进来,将小丫鬟拖了出去。

幕僚心中一叹。

这已是近几天的第三个了。

摔了个茶杯,夺了条人命,夜雷心中那股焦灼的郁气似乎消散了不少。

他一撩衣摆,坐在铺着锦缎坐垫的座椅上,冷笑:“父王不会来的。”

“世子何以如此断言?”幕僚疑惑地问道,“世子还在京城,王爷不会不管的。”

“在父王心中,只有帝王霸业。若他心中有我,当初要送人来京城尽孝时,他怎么会放着他那一大堆嫡子庶子不顾,偏要送我这个世子来表忠心?”夜雷冷笑,心中却满是悲凉,“我迟早会成为父王的弃子。”

幕僚心中一惊:“世子是不是多虑了?这虎毒还不食子……”

“那是因为你不了解父王。”夜雷忽地像是失去了全身的力气一般,倚靠在椅上,叹道,“那夜风有一句话没有说错,在皇权面前,没有父子,只有君臣。父王若要问鼎天下,就要拥有一颗帝王之心。而帝王,向来是没有情的。”

幕僚心底骇然,他没有想到世子居然是这样的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