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眉眼近似活人,双眼紧闭唇色发白,单看这部分甚至称得上五官端正。可他的脸上遍布血痂疤痕,有些伤疤像是刚长好就被撕开,血块糊了一层又一层,可怖且可怜。

他的脖颈被薛简的匕首刺穿,腥血淌过皮肤上的鳞片,而在他腰腹下方的部位没有人腿,取而代之的是血肉模糊的鱼尾。

这条鲛人看起来死透了,当妙妙凑近了观察时,他竟然猛然睁开了眼。妙妙一惊,她没来得及避让,只见这鲛人嗬嗬喘气,从破损的喉咙发出浑浊低鸣:“快逃。”

他的眼球失去光泽,神智混乱不清,垂死之际艰难地传达出讯息:“不能听,不能看,不能想,快离开,他上岸了”

这条鲛人的嗓音猝然中止。他头一歪,彻底中断了最后一口气。

这时蹲在鲛人旁边的四师兄从废墟里翻出了一块木牌。牌子做过防水处理,擦掉表面污血便能看到镶刻的字文。

“许流景。”四师兄念出身份牌上的字,若有所思,“这姓名有点耳熟。”

五师兄解答了他的疑问:“大师兄的侍剑仆青蒿原名许念平,如果不是重名,这应该是他那位从军的兄长。”

青蒿身为买来的仆从对剑山效力,而大师兄为人宽容,他不仅允许青蒿与以前的家人联系,还为侍剑仆代写了数封家书。这种事瞒不过四师兄和五师兄的眼线,他们就是在青蒿的家书上见过他长兄的名姓。

也就是说,现在倒在众人面前的鲛人尸身,原本是个活人。

……

剑山地势较高,即使入夏也并不炎热,但弟子们顶着日头练武还是会出一身热汗,休息时就聚在树荫下纳凉。

剑山弟子多是年轻人,平时面对师长还能端着仪态,师长一走就闲谈打闹惯了,弟子甲编排了长老笑话逗笑一片人,这时有人望着树边野花叹息一声,那位弟子甲就挑眉问道:“怎么了?有心事?”

忧愁的弟子乙:“好久没看见小师妹了。”

众人的笑声慢慢消失了。

有人说:“是啊,好几个月了。”

另一个人接道:“说是陪沈四师兄回乡探亲,怎么要这么久?”

弟子乙忧心忡忡:“沈四师兄那人……你们别传,算了,非要传出去我也没办法,反正我还是要说这话。”他有些不爽地啧了声,“沈四师兄在剑山就成日霸占小师妹,我上次望见师妹想打招呼,他赶紧抬袖把师妹挡了,他那心思,当谁看不出来。”

大家纷纷附和。

弟子甲胆子大,连长老都敢编排,说起掌门亲传也不客气:“沈四师兄做事向来不留余地,他这次带走师妹,还能把师妹还回剑山吗?”

众人听了这话,都和弟子乙一样愁云惨淡了。

虽然心情低落,但还是得练武。授业长老和沈三师兄去而复返,弟子们赶紧起身集合铺开阵型。

人心到底难以控制,面对沈三师兄那张和带走师妹的罪魁祸首一模一样的面容,即使知道这位是尽职尽责从不勾引师妹的好师兄,他们也还是流露出了几分不满。

去洗了趟澡,刚回来就挨了几个冷眼的沈空明感觉有点莫名其妙。

算了,师弟们练武辛苦,或许是因此不满,他身为师兄该体谅才是。

比起这等琐事,沈空明在意的是另一件事。

师父闭关,二师兄、四师弟和五师弟都不在剑山,掌门一脉的职责落在了大师兄和他身上。

今日和大师兄闲聊时,大师兄说他有意下山历练,沈空明听了总觉得心里有些古怪。大师兄当时在批改弟子课业,神情是和往日如出一辙的平淡,可沈空明直觉认为他不像是要去游历。

宁可把掌门大弟子的责任抛下,也要离开剑山去达成之事,究竟是什么?

沈空明心下疑虑再多,他也不能阻止大师兄下山。

数日过后,李玄晖在清晨和侍剑仆青蒿一同离开了剑山,他没带多少行李,只是背着那柄重剑。

沈空明在山门送了行。他望着大师兄的背影,忽而抬高声量问了句:“大师兄此次出门,何日归来?”

李玄晖回话道:“归期未定。”

大师兄和侍剑仆的身影隐没在山石转角。

沈空明回过神。其实他想问的不是归期,而是大师兄此次出门是否要去寻仇,但他斟酌半晌,最后没能问出口。

他不希望听到不想要的答案。

插足1834字

插足

薛简处理了鲛人许流景的尸身。

眼球剐出成鲛珠,鱼尾肉和鱼骨整齐切好装袋,其余的人身脏器就地掩埋。

文弱书生做体力活时,两位剑山弟子在悠闲聊天。五师兄提议兵分两路,留两人在岸边看守渔船,其余人入岛探查。

经过考虑,众人一致决定留妙妙和侍剑童回船。

望见众人身影消失在昏暗夜色中,妙妙抱着童子坐在渔船上,周围太过安静,她随便找了个话题:“这里能钓鱼吗?”

童子用稚嫩嗓音认真回答:“此地邪祟过重,鱼鸟易受惊。”这话就是不方便钓鱼的意思。

妙妙哦了声,又问:“现在就我们两个,要是有邪祟过来……”

童子抬起脸看她。这小孩脸颊有点肉,眼睛圆而大,像是搓好的糯米团。小小的糯米团向成年人妙妙保证:“我会保护你。”

妙妙笑着亲他的脸,啵啵两声,左右各留一个口水印。

妙妙提及邪祟只是玩笑话,却不想当真灵验了。

仅在眨眼之间,头脑突然发晕,耳畔萦绕鸣响,眼前出现大片光斑,这套流程熟悉得她当时就反应过来是有邪祟梦境降临。

妙妙抱紧童子把他护在怀里,用残存的理智想道,乌鸦嘴真是要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