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师兄大笑。他还当真考虑了:“那些家里看重的早几年就相好了姻亲人选,来赏花宴的多半不是长子,我都揍得。”
崔家这对儿女到了年龄还未定亲的情况其实很少见,儿子是在剑山习武耽误了,女儿是性情孤僻死活不肯嫁人。
话说到这份上,妙妙对当下王公贵族世家子的相亲会也有点兴趣,最后还是答应了。她说:“五师兄欠我一份人情。”
五师兄说好,师兄可记着了。
……
定国公半生没做过大事,最明智的选择是当年娶了皇帝的姐姐。
三十五年前先帝驾崩,皇子皇孙死了个遍,最后让一个边关来的藩王捡了皇位。新帝登基时年岁尚小,连京城官话都说不好,一口方言惹人发笑。
当时文武百官都没指望这小孩能坐稳龙椅,都以为是剩下那几个正值壮年的藩王及其背后世家还没斗出结果,有人趁机提溜了个傀儡上来,反正小孩身骨弱,哪天染个风寒就没了也很正常。
幼主的姐姐正逢出宫建府的年纪,这事一度成为京城上层的烫手山芋。首先身份要高不可辱了皇室脸面,其次尚公主就赔掉了往后仕途,虽说也有人愿意享这清福,可又能享多久?
定国公当时是国公次子,他接过这桩麻烦事的时候还得了好些人的怜悯。后来那些怜悯他的人死得都比他早。
皇帝用了五年坐稳皇位,再用了三十年收拢权力,时至今日,早已无人再敢试探天威。
与纵情享乐寻仙问道的先帝不同,当今圣上励精图治很少造访后宫,这些年下来只得了两个皇子和一个皇女。
五师兄承诺妙妙他能揍遍赏花宴,是因为他知道大皇子在崧川赈灾,二皇子从不参与这种宴会,最大的难事排除了,至于剩下那些,反正他是崔安唯一的儿子,只要不闹出杀身之祸崔大人都不可能放弃他。
五师兄很有底气,妙妙也安心了。
事实证明不能安心得太早。
定国公府赏花宴上,贵女们聊的都是妙妙听不懂的话题,那些七拐八绕的社交辞令她也不想听,揣了盘点心就躲去清净地了。
这盘点心做得花样多,有寻常花糕也有妙妙没吃过的口味,她咬到一块粘牙粘手的点心,只好仔细把手指沾到的粘糕舔了干净。
吃完时抬头一看,隔着竹影和山石缝隙,对面石桌前坐了个男人。
男人先前或许在品酒,此时却只是注视着她,手里酒樽微斜,酒液不慎溢出泼洒了衣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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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娘
妙妙有点尴尬。她想假装无事发生直接溜走,那石桌前的男人却请她过去。像是偷吃零食被家长逮了个正着,她莫名有些紧张。
这男人相貌端正神态平和,衣服用的是妙妙认不出来的稀有料子,骨节宽大,扳指经年累月磨得光滑,看起来就是那种典型的王公贵族。
离得近了,男人的身高带来了压迫感。剑山少侠们都长得高,可他们要么说着话就把她拎怀里,要么会附耳过来同她逗趣,就连大师兄那等冷淡严肃的性情,他面对她时也会收敛了通身剑意。
而眼前这男人显然没有收敛的意思。不知如何形容他的眼神,他应该看人如家畜看惯了,即使想缓和态度引诱目标也表现得生疏,目光专注诡异得令人心里发毛。
这种人说话往往不会说得太直白,然而妙妙的情商不足以去理解话里的隐喻,他讲了几句话见妙妙只会茫然回望,索性略过言语试探,直截了当问她是哪家的女儿。
妙妙说崔家。
这人略一思索:“崔家婉娘子?”
外男问这种话已经能算冒犯了。妙妙感觉不妙,这桩麻烦是她招惹到的不必牵连崔婉,于是她否认了,说只是与崔氏沾亲带故上京访亲而已。
男人便说他是周竑,又说一见如故之类的话,话里话外都是相中了人的意思。妙妙甚至觉得要是她现在点头,这人能直接把她带回府上成亲。
太古怪了。她又不是使人一见钟情的美人,对如此热烈的好感只会感到怀疑和无措。
妙妙沉默了。周竑不知考虑了多少,他解释道并非客套话,确实有故人气息。他问她,可认识江湖剑山掌门李折水?
妙妙回答说认识。
周竑的神情略松了些,他说,那便好说了。
“我是李折水的徒弟。”这气度不凡的男人始终注视着妙妙,如同饥饿数日的野兽盯紧落单猎物,他不紧不慢道,“小娘子身上有师父的气息,恕我冒昧,莫非是我的师娘?”
……
周竑十二岁时死了父亲,武功高绝的少侠杀了走火入魔的父王,来去未曾惊动任何护卫。
这是周竑以常识判断出的情况,而他肉眼所见的场景是月光化作丝线探入室内,将一团蠕动肉块绞成了碎末。如同熟透果实砸落在地飞溅出满室汁液的肉块,这就是他的父亲。
周竑当时仍然冷静。在邪祟阴影中生活数年的人或疯狂或习以为常,而他是后者。
他自出生起就能看见常人看不见的东西,比如人血中流动的污秽,树梢生长的团块,还有城外盘踞的庞然虚影。这份能力随年岁渐长而越发不受控制,到他年满十岁时,他已经看不见人了。
在周竑眼中,乳娘逐渐化作滴落黏液的肉条,兄姐们是大小不一的吵闹怪物,而他父王的那道苍老身躯在记忆中淡去,剥落成血肉黏合的肉块。
周竑知道这是他自己生了病。所有人都依然正常,出问题的是他的眼睛。他曾经仓皇逃窜出王府,然后目睹满街的畸形怪物在如常人一般生活,入眼所见的没有一个同类,他行走在阳光下,却如同困在阴曹地府。
后来周竑捡了个皇位。他头戴冠冕坐在高位,望着下方穿官袍着官帽的肉块们互相攀咬,他只能沉默等待。再后来周竑把皇权攥到了手里,可他仍然只能和流着脓水污血的肉块臣子们年复一年相处。
他行至顶峰,他拥有一切,他无处可去。
周竑到年纪时开了后宫。美人画堆积如山,他随手抽了张,画上是位螓首蛾眉的少女,绕过屏风见到的是血管毛发构成的团块,他习以为常。
后妃诞下皇子时周竑去看了眼。裹在襁褓里的新生儿,被说眉眼肖似陛下的他的亲生子,在他眼里是长满鳞片的爬行怪物。
有时周竑会想,为何这眼疾不能再糟糕一些?为何他照镜时望见自己还是活人?如果他也变作血肉污秽,是否能更适应这诡异世界?
直到此时,周竑混乱了数十年的眼睛终于发挥了应有的作用。
他看见了活人。
在这如阴曹地府的可怖人世中,在他已然忘记除自己之外的活人该长成何样的时候,在他连梦境都被邪祟污染的穷途末路,他与仿佛命中注定的少女相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