绍宰宜心中恻然,这人若非遇到了极大的困难,也不至于非要用死来求得一线机会。
“处理干净。”谆亲王冷哼一声,满脸嫌弃地抬起脚步,踏进泥泞小道,绍宰宜和马夫随后跟上。
他走得小心翼翼,生怕泥污沾染了整洁华贵的丝缎官履鞋面。
这一趟,却是去收租的。王爷本不必亲自去,只是不得不叫王世子了解。
连续数年严寒,收成凄惨,这趟租收得十分糟心,让马夫兼打手费了不少力气。
绍宰宜在一旁看着,马夫像拎小鸡似地,把挡在家门口苦苦哀求的农妇提起来,扔开,大摇大摆闯进人家里,“哐啷哐啷”地四处搜索,非要把人家的口粮搜刮干净了,还不满地揪着急忙赶回家的农夫衣领,厉声斥问:“粮食藏哪去了?不说是吧?”
一时间,村子里哀号遍野,连那不懂事的吃奶娃娃,都被马夫凶神恶煞的吼叫声,吓得哇哇大哭,奶声奶气的哭声嘹亮刺耳,叫人难以忍受。
绍宰宜心中异常难受,躲在肮脏的墙角,无力地靠着墙壁,试图平复心情,墙壁把他的新衣沾得污泥一片。
漫天的哭号在耳畔回荡,他只觉眼鼻酸痛难忍,泪水模糊了眼睛。
明明只消略减一些排场和日常奢华开支,便足以消弭佃农的苦难。
把他人当工具,原来并不是谆亲王一时自暴自弃的话语,而是已融入了他的生活准则,或者,是整个社会的准则。
任何人,有利用价值才配活着。对于这些佃农而言,租子就是其利用价值的体现。而茶农,不过是父王“小小的经营失误”的代价罢了。
0016 暗室幽幽隐龙鳞
离开农庄后,行驶约一炷香时间,马车便转入了县城。
高大的石墙围绕,青石板路在地面纵横交错,延伸开来,街市熙熙攘攘,三教九流来往其间,虽也有脏乱差的一隅,总的来说,比起农庄来,体面许多。
车厢里有些闷,绍宰宜掀开窗帘,看着外面繁华的景象,心头生出一丝侥幸:“这般体面之地,该不会再碰到那些惨事。”
然而,现实逐步逼近,打破了他的幻想。
王府的产业,林林总总,包括赌场、青楼、酒肆、猎场等等,几乎垄断了整个延川县所有的买卖,人们生产的价值,几乎都流进了王府的和官衙的库房。
这次视察,花了好几天,吃住都在自家客栈。一路上,绍宰宜都在想着,如何弥补那些可怜的人们。
归来时,绍宰宜身心俱疲,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将继承一笔怎样庞大的财富。
和罪恶。
琉璃国,雄视东方,年号昊宁,皇都西迁不动城。
宫廷深深深几许?
宗庙肃穆庄严,在不为人知的地下,却有一处密室,石阶千级,斜入地脉之下,灯火不燃,唯以夜明珠照路。潮湿的空气中,隐约有铁锈与血的气息。
四壁之前,皆有两根红色柱子,每一根柱子,绑着一个壮汉,嘴巴都被棉花堵住。正中是一座祭坛,祭坛上只树着一面铜镜,光洁如新,映出一个身着龙袍的男人。
金黄色的龙袍上正面,赫然绣着一条五爪赤龙,面目狰狞,张牙舞爪,口含明珠,腾云驾雾。
普天之下,一国之中,只有一人配穿这袍子。
他,就是今上昊宁帝绍涂辛,也是谆亲王绍曲辛的长兄。
只见他眉头紧锁,若有所思地来回踱步,不时捋着上唇的两缕胡须。在他四周,围绕着十几名宫装美人,伏首跪地,浑身战栗不已。
绍涂辛似沉浸在自己的世界。
连日来,昊宁帝频繁受夜梦惊扰,其中数次梦见延川县火光冲天,而那里,正是二弟绍曲辛的封地。
昊宁帝顿感兹事体大,特在月中子时,秘密开坛设法,以请神示。
与其说请,不如说强。
皇土明宗视今上为明神在人间的使者,实际两者关系,远比想象更为复杂。以其纯粹的血脉之力,及在教中之权现,皇帝甚至可以污染神示,扭转规则!
明神在人间的力量十分微弱,根本不足以与皇帝抗衡,饶是如此,想要强迫明神出示谕旨,也大为不易。因此,自琉璃国第三代皇帝起,便迁都不动城。
-皇家在此发现了人神界的镜像,以皇帝之龙血感应为炉鼎,再佐以欢淫之祭,血肉为灯,便能迫使明神,不得不展示至高权现!
在神镜之中,显现出人间的倒影或许并非真相,却足以洞察未来。即便被观测者是新诞生的神人之极,与皇帝旗鼓相当。
更鼓悠扬,子时已到。
皇帝拔出佩剑,剑光如雪,晃过他冷峻的面容,和杀意凛然的双眼。
壮汉们心惊肉跳,颤抖不已。紧接着,昊宁帝舞起剑来,身形翩然,步伐神妙,大开大合,手中剑时而优雅风流,时而势如千钧,转换自如。
满室剑光,却不见人。在场诸人,一时间忘了生死,无不为昊宁帝精湛绝伦的剑术而折服!
待剑光黯淡,只见皇帝原地踩着剑步,双目端视前方,却是看也不看,一手握鞘,一手将剑收入剑鞘,竟是准确无误,一气呵成。
壮汉们的脖颈上,开始渗出殷红的血液,接着,头一歪,滚落地面。
头颅双目圆睁,状极惊恐,嘴唇却一动不动,来不及求饶,也来不及惨叫。
镜中闪过一丝波纹,转瞬即逝。
“君权神授,雷霆雨露,莫非天恩!”昊宁帝朗声唱道,站直了身姿,接着,看向一旁瑟瑟发抖的嫔妃们,一个个面无人色,吓得大气也不敢出,曾经娇贵的身子不住颤抖。
这些女人,或因争宠,或因僭毁,也或者只是失了皇帝的欢心,而被打入冷宫。
打入冷宫之前,昊宁帝对她们早已无任何念想,却并未忘记她们。
她们还有用,否则为何建造冷宫呢?
那里幽暗不见天日,蛛丝密布,空无一物,就连床榻也是冷硬的木板床,晚上没有蜡烛,一日三餐只有太监从窗口送入食物,就连便溺,皆极为不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