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5章(1 / 1)

景朝脸上似是挂着浅浅的笑意,眉宇间有着同这气候格格不入的蓬勃光彩,可是注意到父亲沉沉扫过的目光后,却立马敛起了笑,板正而年少老沉的面容里甚至带上几分局促。

心底泛开的失落不知有几分落到了眼里,景至即刻收回那少有的复杂目光,转而定在方舟身上,话音平淡如常,“你带他在这里收尾,晚上的会你们就别去了。”

收尾???

方舟愣了不过一秒,马上茅塞顿开似的笑开了颜,勾上侄子的肩膀立正道,“是,大哥辛苦了!”

“少跟我油腔滑调。”景至一边转身一边面无表情地唠叨了一句,“记得盯着他吃饭。”

做小叔的当然不会让自家侄子饿肚子,不过坐下来吃晚饭也已经是三个小时之后的事了。

两人选了医院附近的一家火锅店,充满市井气息的装潢让景朝有些跃跃欲试,可少年坐下后却又只是心事重重似的托着下巴,两眼定定浮在翻滚起的锅底上,想的太入神,臀上的伤都好像不那么痛了。

“小叔,我觉得我们刚才,应该是被发现了。”

方舟不是本院的医生,要进教学中心总不能就这么正大光明大摇大摆地进去。他又不愿意惊动医院的高层搞的人尽皆知,于是只能出此下策,溜进医生值班室从墙上顺手拿了两件白大褂,没有名牌没有门卡的叔侄两人只好紧跟在别人身后,就这么顺势“蹭”了进去。

教学中心挺大,像是原先的会议厅腾出来的空间,划分开多个区域陈列着各种教学仪器,但因为是神外的专科教学中心,可想而知,来练习的医生大多都是本院神经外科的和一些少数轮转的。

哪怕是全国重点科室,分三个病区几百张床位几十位医生,同事之间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也大都相互面熟。方舟和景朝这两张完全陌生的面孔混在里边,还是接收到不少猎奇目光的。

“有可能。”方舟认同道。

其实他好歹在自己的地盘也是个正儿八经的副主任,即使是在人家医院,走在一群实习生住院医中,也仍旧是自带气场般的威风凛然。神外的专业技能他不常碰,但是在给景朝示范气管插管讲解困难气道的时候,还是引来了不少人的围观。

倒是景朝,被一群大了十多岁的正牌医生们围绕着,难得要这个实诚孩子撒一次谎,浑身上下都是大写的“怂”。

念至此,方舟不禁有些好笑,顺手给侄子夹了一筷子牛肉,“主要原因还是你太瘦了,那件白大褂披你身上一看就是借的。”

景朝无心理会小叔的调侃,只是用筷子搅拌着蘸酱,撇了撇嘴,说起来还有些惭愧,“显微手术台那边在教缝血管的那个哥哥,他看了我一眼,我就知道,自己该是被戳穿了。”

其实近些年来,景朝在外早已习惯了被各种各样的眼神注视,有献媚的,讨好的,客套的,刁难的,十六岁的少年早都能够坦然应对,可是那一眼,明明什么情绪都没有,连反射着白织灯的眼波都平和无澜,却仿佛如长矛般一下就能直抵人心,让这个向来器宇轩昂的少年不禁躲闪着目光垂下脑袋。

方舟头也不抬地刷着菜,语气平静,他倒是很认同侄子的观点,只不过,“你该叫叔叔的。”

景朝愕然,猛地仰起脖子看人,眼里不免诧异,“小叔认识?”

大概真的是相同气场的人容易互相吸引,纵使被那眼神淡淡扫过一眼都脊背生凉,景朝仍旧不由自主地竖着耳朵想去听那个大哥哥都说了些什么。

可惜他的声音很轻很沉,听得零零碎碎,大多数时候更是仿佛习惯了用眼神和手势示意,但仅仅是从那只言片语里也能感受到,每一句指点都是一针见血。

这让景朝不免产生了好奇心。

“那是他们神外的副主任。”方舟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夹起了一片煮到快酥烂的土豆放到碗里,看着他的餐盘皱了皱眉,“吃饭。”

“那么年轻啊”景朝无奈咬了一口年糕条,细细嚼了会咽下去才道,“他对他那个学生有点凶。”

其实景朝的真实想法是,“很凶”

止血钳敲在手背上的声音“哐哐哐”的,隔了好远都让人不禁颤栗。显微手术的练习需要坐着完成,可是每一次的训示,对面的人总是会起立笔挺站好低头听训。坐姿稍稍有点变形,背上就会被狠狠拍上一掌。

方舟还是若无其事的样子,除了被烫到舌头嘶溜了一下外脸上丝毫没有意料之外的神情,“不是学生,那是他弟弟。”

景朝更惊讶了,立马从脑海里提炼出两人的长相,眉宇间好像还真有那么几分相似,少年眨巴眨巴眼一脸期待地望着桌对面平静吸着可乐的人,“小叔,您真的认识?”

方舟用筷子点了点景朝都快被他堆满了的餐盘。面对着侄子闪着光的眼神有些哭笑不得,佯装冷静的同时又忍不住威胁,“知道得太多,是会被灭口的。”

第236章 番外 为父为子(132)

偷闲了三个多小时而留自己父亲一个人埋头工作的少年还是很不好意思的,从酒店楼下带了一份海鲜粥又买了点水果上来。

“爸,吃点梨,”景朝将切片的雪梨和剥好的柚子摆成一个简单的果盘,随手理开景至手边的文件,放在桌上,“昨天晚上还听您咳嗽,等回家了给您约个胸片吧。”

景至的眼睛都不抬地盯着屏幕,“吵到你了?”

景朝连忙摇头,“没有。”

主卧和次卧都在走廊的尽头,分为一左一右,两人睡觉又都是关着门的,要隔了两扇门听见夜咳,那一定不是被咳嗽声惊醒的,而是本来就没睡着。

敲击键盘的十指顿了顿,“还疼?”

“不疼了。”这当然不是大实话,但却也不能是刻意编造的谎话吧,算是条件反射。

景至这才把眼神放到儿子身上,看着那不知何时又瘦下一整圈的脸,想到他把自己折腾得两个周都没好好睡,不禁有些来气,微沉着脸皱了下眉,“裤ku子脱tuo了我看看。”

若是没有特地阐明是“我看看”,景朝该是二话不说就扯下裤子转身撑到桌子上,纵使不太分明原因也要绞尽脑汁请罚的,但这最后三个字一出,却让这十六岁的少年蓦地憋红了脸,不由向后撤了一小步,声音明明没什么底气却也不忘跟父亲强调,“不用了,爸,已经好很多了。”

景至的眼神在他身上渐渐冷了下来,定定地冻结起少年身边本就稀薄微寒的空气,然而真正叫景朝感到连呼吸都窒住的,却是父亲嘴里淡淡吐出的这个字

“三。”

少年吓得瞳孔一缩,方才大吸一口气才褪下潮红的脸上,登时像被放了一把火似的复燃起来。

“二。”

他不可思议地看着父亲拿出曾经对待六岁的自己的手段来拿捏十年后的自己,还真的是很,受,用。

“一”字还没落地,景朝就已经将裤子拉了下来转过身去背对着父亲稳稳站好了,臀肌因为紧张和害羞紧紧收缩着。

虽然能站的时候绝不坐着,但出差的时候毕竟不比在家里,总有避免不了的场合,压了大半天的臀伤还是五彩斑斓了,甚至比昨天刚打完时看上去又严重了些。景朝感受到身后的沉默,尴尴尬尬地偏了下头,“爸”

他稍稍一个犹豫,还是垂眉低首了说,“晚上,小叔带我去神外教学中心了”

即便方舟同他交代了无数遍不要主动提起这件事,景朝还是非常实诚地想要跟父亲坦白,这虽然算不上撒谎,但显然不是父亲所交代的“收尾工作”。

“你现在跟我说的意思是”景至看着脊背笔挺的儿子,也不知道是该开心儿子的诚实,还是不满他太过实诚,将胳膊随意搁在桌上慢慢道,“让我揍你一顿?”

少年的双颊,烫的都能煎鸡蛋了,死咬着牙摇了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