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1 / 1)

景朝更加无措地看了一眼景至的方向,又回过神,垂下了眸子,眼观鼻,鼻观心,声音很轻很软很愧疚,“我打人了。”

方舟愣了,本来以为只不过是作业没做好这类的事情,想着景朝一向都是温文笃定内敛自矜的性格,也是意外了,自然而然就严肃起来,“发生什么事了?”

景朝见小叔也放下了笑颜,就更加紧张了,声音里已经带着哽咽,“因为那人总爱欺负元媛,拉她头发,藏她作业本元媛是我喜欢的女生!”

方舟惊叹自己的涵养竟然已经好到不会噗嗤一下笑出来,不过还是忍俊不禁牵起了嘴角,看着景朝带着湿气的睫毛一上一下,恨不得上去亲一口他的脸颊。

方舟笑着站了起来,“大哥,你是打不下手,才推给二哥的吧。”

景至狠狠瞪了方舟一眼,手在桌子上轻轻一拍,“你二哥把你扔给我了就一身轻松了?哪那么容易。”

方舟不语,幽怨地望向一边的景臻。

景臻无奈,咽了口口水往前走了几步,“哥,我跟方舟商量过了,之前那事,还是算了。”

景至装傻,“什么事?”

景臻是真没想到景至竟然还有一脸萌的表情,“啊?”

“啊什么啊!你还啊我?”

方舟看着房间里的火药味越来越重,推了推景朝,“小朝先回房去抄家训吧。”

景朝看着景至,景至也就直直盯着他。

最终景朝收回了眼神,屈膝跪了下去,“小朝知错了,请父亲责罚。”

方舟一下就炸了开来,一把拉起景朝的胳膊,“怎么了,还闹上了。”

其实方舟一听景至要他去领十下藤条就知道,多半是说给他和景臻听的,后来一听到底是什么错便更加确信景至没有真的生气了,想要把景朝支开,却不料这个孩子那么一根筋。

景至见方舟把他拉起来,也没生气,顺势朝着人招了招手,“过来。”

景朝颤颤巍巍绕过书桌走到景至面前,刚站定,手上的藤条就被提走,景至扬了扬手,示意他转身。

景朝向方舟和景臻的方向看了一眼,有些不好意思,但最终还是没说什么,噙着嘴唇转过身子,藤条就夹着风扫下来抽在他身后,一连三下不带停顿,打得小孩一脸懵,好久被臀上火辣辣的疼拉回神来。

“看在你小叔大病初愈就给你求情的份上,小惩大诫。治人也要靠脑子,懂吗?”景至双手掰过景朝的肩膀,直勾勾注视着他的眸子,直到人眼底的惶恐渐渐散开。

景朝看了一眼方舟,有些腼腆地抿了抿嘴唇,“嗯,我知道的。”

景朝没有说错,他确实是知道的。那样通透的孩子,当然明白自己用错了方法,所以打完人就去找老师认了错,连老师都说不用告诉家长了,景朝还是自己乖乖捧着藤条来认罚。

景至又在他身后补了不重的一巴掌,“先回去抄着,爸一会来看你。”

景朝打了招呼,有点忧心忡忡地看了景臻和方舟一眼,就退出了书房。一瞬间,站着的两人突然好像局促了起来。

景至悠悠然地从座位上站起来,缓缓踱步走到两人面前,以一种看似随意却极具压迫感的姿势依靠在书桌边,右腿微微曲着,脚尖点地,两手虚虚环抱在胸前。

淡淡一笑,空气里漂浮着的尘埃都定住了,“今天,我们三个人把话说清楚了。”

景臻和方舟几乎同时咽了口口水。

“你们两兄弟之间的事,我一直都不愿插手。我觉得,你们有自己的相处模式,这也是我对你们两个最大限度的信任。”景至突然转向景臻,捕捉到了他眸子里一丝闪躲,语气里竟染了几分严厉,“我一直认为,你作为哥哥,作为景家二少爷,有足够的担当能承担起自己教诫的成果。”

“大哥!”方舟忍不住了。

“闭嘴!”景臻垂着身侧的手攥了起来,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景至看向瘪了瘪嘴的方舟,“你不是孩子了。”又转向景臻,“你也不是青春期。”

顿了顿,目光在两人之间盘旋,却是狠狠呵道,“都给我收敛一下自己的脾气!都几岁了还要我站出来做和事佬!”

景至满脸愤愤盯着景臻,“你同我提起以后自己不再干涉方舟的事的时候,给我的感觉,就是当初方舟扬言说要离开景家去美国似得。所有大张旗鼓的离开都是试探,你希望我直接揍你一顿把你打醒或者告诉你你做得很好?景臻,你不是二十岁了,还对自己能不能扮演好哥哥的角色犹豫不决。”景至扬手指向方舟,“你看着他,告诉我,对方舟,你到底是哪里不满意了?”

方舟拉起了景至的袖口,“大哥,别说了。”

“闭嘴。”这次是景至瞪了他一眼。

方舟的心底五味杂陈,他知道景臻跪了那么多天也倔了那么多天,景至肯定是生气了,但是要景至那么逼着景臻,心里总还是不舒服的。正想要低头踟蹰的时候,却看到景臻真的向他投来了目光,是那种柔软到让人质疑起他一切的英雄气概的目光。

“没有不满意的。”

一句话像是用棉花将方舟的小心脏托起。

正在他留恋于景臻的温柔之际,却被景至一把拽过了肩膀,语声严厉,“你二哥说没有不满意,在手术门口扇你巴掌,到了家又打得那么重,委屈吗?”

方舟一愣,有些迷惘地看着景至,“不,不委屈。”

“一向待人有礼有数,即使你犯了错也习惯循循善诱的二哥,这么一声不吭一句道理也不讲打掉了你半条命,知道为什么吗?”

方舟心跳快了,刚才还站在自己这边的景至好像突然转换了画风,声音透着犹豫,“因为我让哥担心了。”

景至像是登时炸开了,“不仅仅是担心你哥是怕的!从小到大,被罚到脱力晕倒的时候,被吊起来挨藤条的时候,股价坐过山车上下都能风轻云淡,什么时候见过你二哥这样惊慌失色魂不附体的样子了。”

当时景臻听到消息的时候就吓得六神无主,跑到景至办公室更是已经脸青唇白了,被人一顿训才好不容易庆幸过来,硬是让司机送景臻去的医院,没想到司机半路被赶下了车,还是一路吃了十多张罚单赶到了医院。

方舟低下了头,深深吸了好几口气,却只挤出一个音,“哥”

想说对不起,又觉得这三个字怎么能表达自己的情绪,于是叫了一声哥,又不知道说什么了。

景臻微微一笑,像是想起了那一刻的自己,那种彻骨的害怕,深入骨髓,又渗到每一个毛孔里的惊惶。他突然转过身,面对着垂头的方舟,轻轻扬手拍了一下他的脑门,“记得你曾经跟我说,很羡慕苏轼的竹杖芒鞋轻胜马,一蓑烟雨任平生吗?”

方舟抬起头,嘴唇被咬得煞白煞白,景臻没等他回答,又继续道,“哥没有那样豪放清旷的超然情怀,也没有那样无喜无悲的处世态度,自然做不到,回首向来萧瑟处,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我有亲人,有我爱的人,想要守护的人,你们的安康喜乐,都牵动着我的一呼一吸。我的生命中已经有太多不可少不可抛的东西,不论名利成败,至少,一腔热血,一派诚挚,一份爱,都是逃不掉的。”

景臻说这段话的时候,嘴角挂着若有若无的笑意,眼底闪过隐隐约约的无奈,没有那种语重心长的深沉,更不是以一个兄长的姿态去劝诫引导,那种平常的态度,就好像翘着二郎腿靠着沙发在和方舟纠结小侄子的名字怎么取好。

方舟像是吃了三颗蛋黄噎住了似得,直愣愣看着眼前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