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1 / 1)

这样想着,少年绿色的双眼望了过来。

如果可以,伊默恨不得这孩子吃完庆宴,早早就回封地去。此时路宾的箭术早已有相当大的精进,战事简报上写,他还是那位一箭将敌军海舰统领射成重伤致其下落不明的最大功臣,想轻易打发走是不可能的。

伊默没有再看聊天的二人,只是侧过头朝图修示意:“你去叫他。”

图修得了命令,只好走过去和萨里昂打招呼。

与萨里昂分别后,路宾带着维玛和千人军队去支援洄游堡的托斯公爵。

起先由于种种原因,他们始终处于劣势,拦河的长绳铁索根本无法阻挡梅鲁森的舰队,在经历大小数次连败后,洄游堡士兵们终于找到机会,在次生子湖的湖口截断舰队,乘快船登上甲板和敌人缠斗了半日,最后点燃了主船的指挥帆,战斗进入白热化。

路宾坐快船会晕,加上年纪还小又是第一次征战,托斯公爵并没有让他出多少力,一直命令他在岸上观望。

敌人的主舰在被截停后由小舰船包围在中心,而统帅莉莉欧克兰德又由数码骑士贴身看护,几乎没有人能突破重围。她自始至终都很冷静,主舰的大帆被点燃后大声命令手下不要惊慌,砍下燃烧的帆布,让其自头顶落在登船的敌人身上,趁对方惊慌失措、视野受阻之际,直接推入河中。

这场战斗打了很久,双方几乎被消耗殆尽,死伤无数,连船也凿漏了许多。

路宾背着弓站在岸边,始终在观察统帅的一举一动。发觉莉莉开始向船尾没有火的地方走去,路宾便取出一根箭,与她往相同方向移动,在心中默默计算好距离和风,接着搭弓射出!

冷箭划过一道无声的弧线,直接刺穿了莉莉的腹部。她发出痛呼,躬起身捂住伤口后退两步,震惊地望向岸边,血迅速染红了衣服的手。

侧方的船撞向主舰,本就吃水深的舰船一下刮到了河底的暗礁,虚弱的莉莉一脚踩空,几乎是被船身的撞停甩了出去,噗通落入水中。水面上泡沫翻滚,接着晕开一抹红色,再也不见她的踪影。

统帅生死未卜,士兵们当即乱套了,投降的投降,跳河的跳河,只有一小部分仍在奋勇抵抗,但已不成气候,被轻易消灭了。

最后一仗里路宾是不可否认的大功臣,托斯公爵当即对他刮目相看,高度赞扬了他的箭术和过人的目力,连态度都亲昵了许多。

而这之后,路宾没有得意忘形,也没有欢喜,行动如常但神色始终有些恍惚。他迟钝地意识到手中箭矢对准的是一个活生生的人,而自己似乎真的杀了她。

这是路宾第一次杀人,和射向标靶的体验不同,他很不喜欢这种感觉。

几日过去,莉莉惊恐诧异的眼神仍在他脑海中一遍又一遍回放。

路宾跟随兴高采烈的托斯公爵,一同将胜利的消息送到大平原,直至换上礼服意外碰见萨里昂的那一刻,他仍被内心的不安和恐惧困扰着。

萨里昂收拾完营地里的东西,又被卡彭特逼着喝了奇怪的药,才骑马赶往丰收堡,恰好和路宾在城堡门口打了个照面。

萨里昂很高兴,可称赞的话语还没说出口,他就注意到这孩子神色阴郁,情绪不太对劲,低迷又丧气。

萨里昂看着他:“怎么了?”

路宾只是抿紧嘴唇。

“这是你第一次杀人?”萨里昂站得离路宾很近,轻声问。结合战报简述里的内容与路宾此时的表现,不难猜出原因。

少年身躯一震,点点头,说:“我不喜欢这种感觉。”

“我能理解,但战争无情,你总归会慢慢习惯的……”萨里昂本想就这样开解他,却突然收声,攥紧了拳头,话锋一转,“不对……”

他捂住脸,长叹了一口气:“我在干什么……”

路宾看着萨里昂。

“抱歉,是我太急功近利了。”萨里昂面有愧色,抬手摸了摸路宾的后脑,像是在安慰,“你从小到大还是书读得更多些,可能并不擅长骑马射箭。我不由分说就让你学这学那,甚至还直接要你领兵打仗,也没有问过你到底愿不愿意这样。”

“你内心善良,所以厌恶杀人,这很正常。我不会强求你习惯这种感觉,也不会再要求你做什么了。”

路宾早就习惯逢迎长辈的期待,从未在意自己的想法,萨里昂的一番话让他愣在原地。他呆楞片刻,随即扑上去抱住了男人。

路宾的个头几乎快赶上萨里昂了。他将下巴搭在男人肩膀上,先是被萨里昂的盔甲棱角硌得哼了一声,才开口说:“我喜欢射箭,感谢您让我意识到这件事,我只是不喜欢杀人的感觉。”

“亲生父母都从未在意过我的想法,父亲您是第一个试图理解我的人,谢谢您,我很感动。”

萨里昂轻轻笑了笑。二人分开,路宾呼出一口气,脸色红润了些,状态也比先前好上许多。他打量着萨里昂,视线落在男人一边耳朵上,似乎发现了不对劲,满是担忧地开口:“您的耳朵怎么了?”

“受了点伤,这边听不太清了。不是大问题,而且我已经报仇了。”萨里昂已经不在乎这件事了,也不想他深问,于是转移话题,“宴会要开始了,快去吧,我也要走了。”

路宾点点头,视线越过萨里昂身侧看到不远处站定许久的人。

路宾其实一眼就看到了远远走来的二人,他记性好,眼力也好,立即认出为首的金发男人就是当初在但宁堡遇到的贵族,只是他见识短浅,也从未出过远门,连当年新王的加冕礼都没亲自参加过,至今都还不清楚对方的真实身份。

自始至终,路宾都以为萨里昂身边的金发男人都是同一个人。

他的鹰之眼能看透魔法,却恰恰由此看不透真相了。

和那时温和的气质相比,此时金发男人望向自己的眼神中多了几分莫名的敌意和不满,路宾有些困惑,歪过脑袋问萨里昂:“父亲,那边的贵族是谁?”

萨里昂转头,默默看了一眼,低声道:“他不是贵族,他是国王。”

第70章 路宾了然地“啊”了一声,连忙收回视线,也不敢再多想。

图修走来,和二人打了个招呼:“大人,陛下唤你过去。”

萨里昂毫不意外地点点头,又转回去嘱咐了路宾几句:“你谨慎小心些,别被人抓住话头落下把柄。而且你还小,庆宴上不要喝酒,我会让维玛看着你的。”

路宾点头应下。

“这是你的儿子?都这么大了。”图修一脸好奇,问。

“是过继来的养子。怕陛下等不及,我先走了。”萨里昂不再久留,与他们简单道别后,转身向伊默走去。

天色渐黑,西沉的太阳赤红如火。

在国王无声的注视下,萨里昂走到他身边躬身行礼:“陛下。”

伊默咳了两声,没多说什么:“走吧。”

庆宴照常开始,贵族们一一入座,原本空旷的大厅塞下了比平时多得多的人,低语呢喃声不断,热闹却不拥挤。乐队奏起松下,厅内霎时安静下来,目光齐齐看向缓步从正门走入的国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