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久后，下方传来重物坠落的声响，他们掉了下去，一齐落入了深海之母的怀抱。

身后的信徒爆发出一阵满载喜悦的呼声，海面瞬息剧烈波动起来，就像是深海之母在予以回应，一道强劲无比的海浪从远方掀起，被拍碎在山崖上，发出雷鸣般声响的同时掀起巨大的浪花，立起数人高的深色水幕。

汹涌扑来的海水将萨里昂浇得湿透，他手中微弱的火光随之被扑灭。他跪在地上，浸泡在盐水中掌心刺痛不已，口鼻中充斥的腥气不知道是海水还是血。

信徒沉浸在祭祀成功的喜悦中，无人在意萨里昂。

过了一会，男人才站起来，跌跌撞撞混入人群，拨开满脸欢喜的信徒们，寻找威欧娜的身影。他满心困惑，又有些生气，有无数疑问想找她问个清楚。

“萨里昂！萨里昂！”

循着声音，萨里昂找到了正焦急呼唤自己的威欧娜。此刻她身披深海信徒的金色斗篷，怀中正紧紧抱着基玟。

此刻小孩依靠在威欧娜怀里，冷汗湿透了衣服，神情痛苦，昏迷不醒，无论她如何呼喊都没有回应，连嘴唇颜色都是惨白的。

第112章 萨里昂见基玟这个样子，手脚还时不时抽搐一下，顾不得多问，连忙将小孩横抱在怀里与威欧娜悄悄离开祭祀现场。

列奇和耶妲已双双投海，纵然萨里昂对此有无数疑问，事情已成定局根本改变不了什么。男人神情严肃，注意力完全被基玟的异样吸引，见怀中小孩的身体会时不时痉挛，他皱起眉头，担忧不已，收起双臂让对方紧紧贴在自己的胸膛。

信徒们重新燃起了火把，在光亮和赞叹声中舞蹈跳跃，祈祷深海之母降临恩惠，让自己许下的愿望成为现实。几乎没有人在意同行者的离去。

小丁香不喜欢海水，仪式开始前它被巫女安置在城外树林的溪水边，由费格照顾。

夜色下，树林雾气缭绕，此时月亮已经从云层后跃了出来，阴柔的光芒落在潺潺流淌的溪水上，仿佛破碎的星星，照亮了周围的一切。

萤虫落在叶尖，仿佛月色下的宝石，幽静美丽。马儿四条腿踏入溪中，越往下越是透明，蹄尖几乎和水融在了一起。费格正站在小丁香身侧，手拿某种梳子，一边哼唱着节奏欢快的小曲，一边为它梳理毛发。

视线越过马背，费格看见两个人抱着孩子匆匆赶来，抬手打了个招呼。她神色淡定，似乎早就知道发生了什么，指指停在溪边的马车，让他们先将基玟安置下来。

过了一会，听见威欧娜呼唤自己，费格慢悠悠走到小孩身边，轻柔抚着他的脸颊观察了片刻，才开口：“不用担心，他没有大碍，很快就会醒了。”

萨里昂松了一口气。

他们坐在溪边干燥的大岩石上生火取暖，又吃了些东西。

萨里昂擦干身上，沉默地用树枝拨弄着火堆里燃烧的木柴，火焰映出的红光在他脸上跳动不止，他眨也不眨地盯着柴火堆，似乎是有心事。

哔剥作响的柴火抖出一团团火星，随热气打着旋向上飞去，最后消散殆尽。

许久后，萨里昂才开口：“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情没有告诉我？为什么列奇会死？”刚刚一切发生的太快，让他本来不及仔细思考。男人的视线始终盯着火堆，威欧娜却知道他其实是在问自己。

“溪水、河流终汇聚于大海，所以对于这里的信仰而言，湖中巫并非异端，我们的力量和深海之母是同源的，只是她更原始更古老。”威欧娜说。

“耶妲始终是虔诚的，也坦然面对了自己身为圣女即将面临的牺牲。但她深爱着列奇，便将我吸引到身边，许愿能将爱人的灵魂留在自己身边。”

萨里昂看向她，陷入了一种困惑：“所以你选择帮助列奇，是为了让他更好地死去。”

“这对恋人深爱彼此，我想他们也会毫不犹豫地为爱牺牲自己。”威欧娜似乎是见惯了这样的事情，语气十分淡然，“何况我也留了条后路。倘若列奇有一丝一毫的悔意，他的一半灵魂也可以借着这根羽毛，化作海鸟。”说完，威欧娜手掌翻开，指尖忽然出现了一根白色的羽毛，和在午夜集会上她插在列奇胸口的那根如出一辙。

“他给我的‘爱’很纯粹，这个就当作我回报给他的礼物。”

听完，萨里昂沉默了。他盯着身前跳动的篝火，想问很多事情，但犹豫许久，最终没有开口。

他换了一个问题：“你打算用他的‘爱’做什么？”

“我不会轻易使用它的。”威欧娜说，“爱太过珍贵，鲜少人能毫无顾忌地将其交出来。以它为条件的交易往往都很特殊。”

费格打量着萨里昂的神色，忽然开口：“巫女的本质和商人差不多。你不必为客人的取舍选择感到困扰。”

萨里昂垂下视线没说话，只是点点头，继续用木棍戳弄着篝火。

基玟不知道自己昏睡了多久，再睁开眼时，天还是黑的，不远处亮着一团火光。小丁香把头探入木门敞开的车厢中，伸出湿软的舌头轻舔他的脸颊，温热的气息扑在他脸上，带来了少许青草和湖水的味道。

起身时几乎没有发出噪音，基玟摸了摸马儿的长脸，支撑起上身，两条腿挂在车厢边缘伸直了踩在踏板上，一跃而下，声音O@。

脚边落着一只萨里昂随手丢弃的信徒面具，上面黑漆漆的纹路活像片张着大嘴的狰狞面皮，把基玟吓了一跳，但他适时噤住声，没有叫出来。

今夜，威欧娜本来不想带基玟去祭祀现场的，但他哪怕是熬夜也执意要粘着巫女，前者也只好妥协。

变故发生的那一刻，基玟的注意力始终落在山巅那对情侣身上。

望着他们摇摇欲坠的身影，一种莫名其妙的熟悉感令基玟不安起来。他不禁抓紧了威欧娜的手，睁大了眼睛，恍惚觉得自己也曾站在相同的位置，脚下是波涛汹涌的巨浪，身后有人在轻声呼唤自己。

这种熟悉感越来越强烈，仿佛有什么真相即将从他迷雾般模糊的记忆中破出。

火光消失了片刻，很快重新燃起。萨里昂仓皇回身，试图抓住那对情侣的背影深深印刻在基玟脑海中。他呼吸一窒，如遭重击，身体忍不住发起抖，埋在意识深处的记忆片段如潮水般涌了出来。

加冕礼、刺客、祭祀仪式和伊默……他全部想起来了！他想起了自己的身份，想起了自己是谁，也想起了萨里昂。

基玟不知道自己昏了过去，再睁开眼，一切似乎都变得不一样了。

今夜温度舒适，空气也很好，三个成年人决定在篝火边休息。萨里昂没有躺下，只是屈腿坐在那，垂着头闭目休息。

下车后，基玟走得小心翼翼，脚步声很轻很轻。他自以为动作悄无声息，不会惊醒任何人。

他只是想靠近一些，好抓住威欧娜的衣袖。只有这样他才能感到安心。

等抓到威欧娜披肩一角时，身旁的萨里昂动了动。基玟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忘记了。

男人起抬头，那张曾经让基玟感到陌生的脸，此刻变得无比熟悉。

现在的萨里昂，比他印象中的疲惫了很多很多。

基玟不禁咽了一口唾沫，明明是熟识的人，却让他产生莫名的恐惧。

“你想起来了吧？以前的事。”

萨里昂望着他，语气平淡，并非询问，更像是在陈述事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