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易之城”拉提瓦尔德的港口十分繁华，来往货船繁多。萨里昂从未见过这么多异族人，皮肤有棕黑的、褐红的、麦黄的，匆忙的人们操着萨里昂听不懂的语言，与同伴交流，与商人谈判。

她们几人已经踏上了另一个国度，萨里昂鲜少在故土听人提起这个名字，对其所知甚少。

温亚提斯王室自诩出身高贵，领土内资源丰沃，向来不屑与异族人有公开的商业往来。不过，坐拥港口城镇的大领主们大都十分欢迎异国商船的到来，而那些交换来的奇珍异宝，也在不知不觉间通过各种方式流入了王室库房。那盒成套的水晶透镜就是其中之一。

费格要求萨里昂将属于巫女的木箱子从船舱内搬出来，再搬入她们的精致马车里。马车被涂成了牙白色，金属包边，前面拉车的栗色马儿干净漂亮，长鬃毛编成了一根根利落的小辫子，垂在颈侧。

箱子大大小小有十几个，而马车的后车厢里看上去只能坐下两个人，来回十几趟下来，萨里昂竟将所有木箱都完整地塞进了后开的车门里。

他忍不住好奇心，往车厢深处看了看。明亮日光透进去还没散开多少，便被深处的漆黑吞噬了，内部空间远比从外面来看的大。

威欧娜看着萨里昂搬完最后一个箱子，拍了拍他的手臂，说：“前面已经没有地方，辛苦你在车里坐着。你要是觉得无聊，就看看书，都放在门上了。”说完，她将萨里昂推进车厢，合上了门。

路并不平坦，行进的马车摇摇晃晃还时不时跳一下，萨里昂被晃得头晕，靠在箱子上迷迷糊糊睡着，没过多久就被威欧娜拍醒：“我们到了！”

此时天色已近黄昏，马车停在了集市中心某块空地上，这就是她们的摊位。威欧娜钻进车厢里，开始逐一拆木箱，取出里面的物品。

萨里昂帮忙打下手，等所有东西都摆了出来，他才得空去打量周围的人。

紧邻左边的摊位空荡荡，中间站着一个浑身都被黑色斗篷遮住的人，看不到脸，一动不动，周围的摊主会将自己摊位上的物品交给这人，然后换来几声耳语；右边摊子上则摆满了高低错落的站架，十几只颜色艳丽的鸟儿乖乖站在架子上，和同类叫嚷，萨里昂还在其中听到了自己家乡的语言。

萨里昂虽然满腹好奇，但还是收回了视线。

威欧娜看他左顾右盼，说：“午夜集市就是专门售卖魔法的地方，全世界可能只有在‘交易之城’能见到了。你能想象到的东西，都能在这找到。”

“你要是好奇，我可以陪你转转。不过金钱在这里是没用的，你可以用这个和他们交换。”威欧娜向萨里昂摊开手，那是一枚沾着干涸血迹的镜子碎片，正是他用来自我了断的那个。

巫女的魔法为这枚碎片镀上了一层诡异的红光。威欧娜说，它其中承载着很浓的绝望，又浸了血，在法术加持后，被它划出伤口的人也会深深沉浸在绝望情绪中，无法自拔。

“你的痛苦对这里的大部分人而言其实是微不足道的……但有了它，或许能为你换来意外的惊喜。”威欧娜将碎片用布小心包好，放在萨里昂手心里。

--------------------

【作家想f的：】

下一章睡醒了发

第105章 萨里昂能感觉到碎片锋利的边缘抵在掌心，脖子上的伤口似乎隐隐作痛了起来。

有人在摊位面前驻足停留，暂时打消了二人四处转转的念头。

客人摸着胡子，一副本地人打扮，腰间别着一把弯刀，柄上镶嵌着血红的宝石，他的另一只手正在抚摸着那颗宝石。

灰色的眼睛扫过地上陈列的物品，这些都是巫女通过交易换取来的报酬。看表情，他似乎没有发现让自己倾心的商品，直到抬起视线，看见了萨里昂。

费格去喝酒了，留下二人看着摊子。马车用作搬运进出的小门敞开，威欧娜就坐在边沿，脚落在登车的踏板上，湖蓝色的长裙缀着细碎的晶石，在夜色的火光下闪烁着。

萨里昂屈腿坐在她脚边的地上，身上还是那件在伍德堡遭软禁时穿的里衣，宽松的黑裤脚在弯腿时上提，露出了他脚踝上断裂的枷锁。上衣曾经被血染透，加上清洗不及时，表面还残留着血痕，皱皱巴巴，领口因为过度洗涤变得扩大松垮，低低垂下来，露出来大半片印着伤疤的奶子。

可能是男人的模样非常容易让人误解，客人指指萨里昂，用当地的通用语说：“我想用一串万能钥匙和你换这个奴隶。”

威欧娜看了一眼脚边的萨里昂，摆摆手，用通用语拒绝了：“他不是商品，更不是奴隶，你要买仆人就去‘仆人商店’，我这里不交易活人。”

“不是奴隶？！”客人上下打量着男人，明显不是很相信威欧娜的话。他在摊位前徘徊了一会，转身离去。

萨里昂听不懂二人之间的对话，眼神在他们之间徘徊了一下，最终落到威欧娜身上。

威欧娜居高临下，伸手忍不住拍了拍他的头：“我们还要在这个国家待很久，有时间我教你学一下当地语言，起码不要稀里糊涂被骗了。这里小偷和骗子很多。”B栽追新P蠊S6零柒巴伍壹八

“好。”萨里昂点头。

“你饿吗？锅里还剩一点炖菜。”威欧娜转身伸长手，向车厢里探去，不一会举出一口锅，锅内是汤汁奶白的食物。她为萨里昂盛了两勺，男人接到手里时，碗中已经冒起了热气。

二人才吃了几口，一个男人拨开人群惊恐地四处张望，远远锁定威欧娜后便朝这个方向直冲而来。

“巫女！你法术怎么会失效了呢？！”陌生男人扑到摊位前，说着萨里昂能听懂的语言，看模样似乎也是漂洋过海来到此地的雇佣骑士。他差点跌了个跟头，几乎是跪在地上，神色慌张，捂着心口质问威欧娜。

行人被他激动的模样吓了一跳，纷纷让开。

“为什么我的心会疼？为什么我依然会爱上她？明明我已经将爱割出去了！！”陌生男人泪流满面，几乎是在嘶吼。

“列奇先生，你要明白，爱并不是简单的消耗品。”威欧娜将自己的碗放在一边，“哪怕你将它的一部分交与了我，它也会随之再度充盈你的内心。”

陌生男人捂着脸：“她是即将被献祭的圣女啊！我不能爱她，我无法承受这种痛苦……任何代价我都愿意付出，只要你帮我挖走那份感情！”

“抱歉，我做不到。你越是抗拒，它越是强烈。爱并非轻易就能舍弃的，它是源自灵魂的本能，割舍爱意只会让你感到暂时解脱，那之后你将面对成倍的痛苦。”威欧娜从马车边沿站起身，下了地，悄声跪在他面前，捡起一片洁白的羽毛，别在男人衣领上。

“可我……”

萨里昂看着那个男人，始终一言不发。他已经从二人的对话中猜测出一二。

这位雇佣骑士受当地人委托保护圣女安全。可是，男人爱上了圣女，他知道圣女不久后会因献祭死亡，却不敢承担这份爱带来的后果，所以他将那份爱卖给了巫女，没想到被割舍的爱意很快又再度泛滥，折磨身心。

威欧娜语气满是怜悯：“列奇先生，我想你并非惧怕爱，而是恐惧与爱分别。”

男人抬起头，泪水随之从脸庞滑，落神情悲伤：“与爱分别……”

威欧娜伸手抚摸起他胸前那片羽毛，微笑着说：“希望这片飞羽能给你带来直面自己内心的勇气。”

男人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最终，他抹干净眼泪，跌跌撞撞地走了。

威欧娜看着对方离去的背影，笑容消失，惆怅取而代之，轻声感叹：“内心充实，精神圆满的人并不会向外所求。可这样的人，恐怕放眼整个世界都少之又少。巫女就是因外欲诞生的。”

“一个人越是害怕某件事物，便会越频繁地面对它；当初越渴望某种东西，最终就越容易失去对它的欲望。这就是和巫女交易后，由因缘律条设定的守则。”威欧娜转头，忍不住伸手抚上萨里昂的面庞，“就像现在的你一样……”

“……什么？”萨里昂眼睛微睁。

“说实话，现在的我和列奇先生一样害怕，丝毫不愿面对你最终会离我而去的那一天。可是，我真的无能为力……”威欧娜说着，情绪陡然低落，眼眶微微泛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