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迪耶从小就没有爹,父亲的模样也只能从妈妈颈上银项链中的小画像里窥得一二。对于父亲的所有印象,也仅局限于母亲的描述。
在卡迪耶的印象中,那是一个高大而严肃的男人,一丝不茍,待人严苛,但富有骑士风度。卡迪耶曾幻想过很多情形下的父亲,高兴的、悲伤的、疑惑的,他也曾试图透过别人父子间的互动,窥得一丝自己可能会拥有的一切。
此时此刻,脑海中所想象的父亲生气的模样鲜活地映入了卡迪耶的眼帘,他被一种不真实感和震惊钉住双脚,油然生出的畏惧之心让他僵在原地,动弹不得。
萨里昂并没有生气,只是习惯性地皱起眉头,让他凌厉的眉眼看上去更凶了几分。
那小子是附近出了名的惯偷,多亏了本地的热心居民指路,他才能顺利找到这。
艾菲被萨里昂的出现吓了一大跳,惊得呆立在原地好久,才想起收起摊子,匆匆忙忙将客人们打发走。她关上院门站在萨里昂面前,手指因为紧张绞紧了灰扑扑的裙摆,视线反复在男人脸上描摹端详,眼神又惊喜又悲伤。
半晌,艾菲小心翼翼道:“你……是道尔顿的弟弟吧?”
萨里昂从来都不知道,那个向来看不起他的哥哥竟然会在别人面前提起自己。
这一瞬间,萨里昂后悔了,他不应该为了某种真相而出现于此。现在,他得到了真相,内心深处却因此感到无比的害怕。
萨里昂深吸一口气,情不自禁后退了两步,他甚至能听到心脏在胸膛里噗噗跳动着。
这么多年以来,萨里昂感觉自己始终身处一场无休止的战斗中。他倾尽全力,只想要追赶上兄长的步伐,哪怕身心都已疲惫至极,只要与自己完美无瑕的哥哥在成就上有一丝贴近,心头沉重的负担就会减轻些许。
可命运却告诉他,自己放弃爵位、不再娶妻生子,立誓此生为国王效忠的兄长其实早就违弃了神圣的誓言。父亲口中的榜样原来是这样一个身负污点的男人。
真相仿佛锐利的刀锋,残忍撕裂了他这十几年来苦苦维系的信念。
一种诡异的背叛感在萨里昂胸腔蔓延开来,他有些喘不过气,脑子里空空的。
意识到自己的追逐和努力霎时变得毫无意义,萨里昂忽然感觉好疲惫,哪怕什么都还没说,也已经没有了再和这对母子交谈的欲望。
见萨里昂许久不开口,只是默默看着,卡迪耶咽了一口唾沫,忍不住说:“我已经把钱包还你了为什么还要追我到这来?!”他对眼前的男人有些莫名的抵触,只想将其快些赶走。
听到这,艾菲猛地看向他,怒目而视:“你又去偷窃了?”
女人抬起手:“我怎么跟你说的!为什么还要再去偷,你真的想蹲监狱是不是?你为什么不能找一份工作好好干?!”
卡迪耶抱起头,护住挨打的后脑。他其实已经快成年了,但是由于营养不良,个子不矮但看着很瘦弱,像个没发育好的牛犊子。
艾菲又怒又恨,把儿子打得乱窜。卡迪耶发出痛呼,缩进门后,连忙承诺自己不会再犯,明天就去找一份工作,才哄好母亲。
再回头,二人才发现萨里昂已经在向外走去。
艾菲看着萨里昂离开的背影张了张嘴,想叫他的名字,却发现自己根本记不起来。
结束了品鉴大会的评选,埃兰四处寻找着萨里昂的身影,却半天没有收获。最终,临近夜晚的时候,一名侍卫在距离集会不远处的半山坡上找到了他。
埃兰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看他一个人孤零零坐在山坡上望着远方,也独自走了过去,在山坡脚下轻声叫着萨里昂的名字。
对方没有回应,也没有动作。
埃兰翻过小山坡,望向远方的风景,又看了看萨里昂,随即和他并排坐在一起。
山坡对面是大片葡萄田,排列整齐的田地和远处葱郁的树林将大地分割成由浅至深的绿色,在黄昏的日落中浸染出绚烂的金色轮廓,几乎和天空连成一片。
“我还从来没见过你这个样子,发生什么事了?”埃兰问道。
“……”
“说说吧,或许我能帮到你。”
萨里昂始终将头埋在弯曲的膝盖之间,试图隔离外界的一切干扰。听到这,他抬起脑袋,乱糟糟的深色发丝下是一张刻满疲倦的脸。
萨里昂深吸一口气,声音沙哑:“我不知道我究竟在干什么。”
“这么多年,父亲的眼里只有兄长。道尔顿是但宁家的骄傲,是成绩斐然的御前骑士,我想尽办法追赶上他的脚步,只为了证明我并不逊色于他。”
埃兰知道萨里昂有个美名远扬的哥哥,最后为了保护国王牺牲,二人却从未正面谈及过这人。
“可那老家伙宁愿和巫女做交易复活死人,也不愿多看我一眼。”
萨里昂抬头看着渐暗的天空:“我刚刚遇到了一个年轻人,模样和道尔顿很像,他的母亲也认出了我。”
“‘我将放弃荣华富贵,不娶妻生子,不耽于情爱,誓死守护国王的安危……’这是加冕礼上效忠君主时念的誓词,我从来就没有忘记过。”
“那样无畏崇高的一个人,竟然早就背弃誓言,辜负了父亲的期望……也让我做的一切都变成了笑话。”说着,萨里昂忽然发出一串笑声,像是在自嘲。
埃兰第一次见到萨里昂如此无助和矛盾。他悄悄挪了挪屁股,让自己和萨里昂挨得更近些。
埃兰望着他看了一会,轻声说:
“其实,你心底是有一丝庆幸的吧?”
萨里昂身躯一震,抓着手臂的指尖不自觉地收紧,没有说话。埃兰说中了,得知真相的瞬间他确实感觉到了某种释然。
“没有人是完美的,即便是像道尔顿那样无懈可击的人也会受到人性弱点的约束。”埃兰继续说道。
“你有想过吗?这种追逐什么时候才能到达终点?哪怕他死了十余年,你也没因此停止脚步。”
“是时候停下来了,这不是懦弱,而是解脱。他们都已经死了,你还活着。你有自己的路要走。”
埃兰用肩膀轻轻撞了一下萨里昂:“还记得铁膀莱贝吗?我们携手为王国解决掉了最大的危机,没有人目睹那一切,没有人歌颂你我,但我会一直记得那个晚上。”
“我说过,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萨里昂垂着头,手指掐在皮质护甲上都有些泛白。
是啊,理解了人性的复杂后,坦诚、宽容地面对自我,人才能继续前进。
太阳西去,黑夜已经降临,深邃的夜空零星嵌着几颗星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