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后,隋宁远裹上狐皮,走到捆好的柴火边,想要背在背上,手刚碰到草绳,那捆柴火就被祁广轻而易举拎起来,往宽肩上一抗,毫不费力。

“主人家,俺送你到驿口。”

隋宁远知道自己这身板子和小力气,点头允了,两人于是熄了灶台里的火,落上锁,双双出门来。

往鹿口驿去的路上是一道蜿蜒曲折的山坡小路,从前隋宁远走起来尤其费劲,不知什么时候就让路上凸起的木桩树根绊倒,这回有了祁广在身边,走得顺畅多了。

这山路上上下下,祁广背着一捆柴火,时不时还提醒搀扶着隋宁远,他就走在隋宁不远的身侧,只要隋宁远伸手,就能搭上他结实有力的小臂。

隋宁远听着这汉子在自己耳侧微喘,带着蓬勃热气的呼吸声,心里莫名踏实。

过了鹿口驿,隋宁远便不让祁广送了,越往前人眼越杂,越是危险。

“主人家觉得辛苦了就回来,卖不完也不妨事,能赚一点就是好的,有了钱,主人家就在阳城县随便换成吃食回来,回来俺烧火做菜,改善明日伙食。”祁广交代着。

“你已说过多次了,一个大汉子怎么如此??嗦。”隋宁远点着头,笑容明媚地从祁广那接过柴火。

祁广帮他背在背上,隋宁远没多想,刚才看祁广背着很轻松,于是自己也想当然觉得区区五捆柴火没多沉。

结果――

柴火压在他背上那一瞬,隋宁远不受控制地向后倒去,整个人差点仰面躺在地上,还是祁广眼疾手快从身后托住柴火,他才晃悠着站直。

四目相对,隋宁远眼睛一闭,装聋作哑。

他这体格,是太丢人了。

“是不是太沉了,要不再卸下一捆?”祁广微微皱眉。

“不必。”隋宁远挣扎着站起身,替自己挽尊,“区区五捆柴火,我还是背得动的,走了。”

在祁广担忧的目光中,他一瘸一拐,一步一歪的,背着柴火阳城县去。

到阳城县时候,隋宁远已经不大感觉得到自己的肩膀,那里的骨头和皮肉叫粗绳勒得生疼,但他没矫情,相比于祁广的辛苦,他已经很轻松了。

一般来说,樵夫都在北城门铺摊子卖柴,大伙儿也就约定俗成往那去,隋宁远走进城门,四处望了眼,照着人影儿少的地方,在一棵大柳树下放下柴火。

今儿就在这卖了。

他身边还有几个在这摆卖的小摊贩,左侧是个同样卖柴火的老翁,叼着土烟斗百无聊赖坐着,右侧则是个摆摊卖千层土鞋垫的老媪,半眯着眼,昏昏欲睡。

他们不甚讲究,裤子直接坐在土地上,隋宁远却不大行,他垫了一捆柴火在自个儿身下当椅子,面前铺开四捆。

接着就该定价,之前听祁广打听,一捆柴约莫能换十几文钱,没个具体定数,隋宁远转过脸,对左侧那老翁道:“老人家,问个问题。”

“说。”老翁也是无聊,一听有人搭话,高兴够呛。

“您这柴火卖多少钱?”隋宁远问,“劳您说话用喊的,我耳背。”

老翁看了他一眼,才发现这人是来抢他生意的,热情劲儿减了些,但还是道:“我这柴火称重卖的,十文钱二斤。”

“那我这一捆约莫有四斤,就能卖二十文。”隋宁远谢过老翁,算了算,最后就定了二十文的价。

北姑从前交过他做生意的学问,刚开始做生意时要想不出错,就学着邻店的定价,不会大赚,但绝不大赔。

隋宁远一共就五捆柴火,只图卖出去就行。

祁广干活卖力仔细,柴火砍得利索干净,没有杂草杂枝,还尽挑些好烧的干枝,质量好,定价不高,隋宁远原以为很好卖,谁知坐了一个多时辰,连个来问的人都没有。

身边老翁跟他的生意同样萧条,反正也没人光顾,他又无聊,开始主动和隋宁远搭话。

“小公子,你这模样,不像是个出来卖柴的樵夫啊。”老翁道。

隋宁远没反应。

“唉!”老翁抬高音量,喊起来。

隋宁远才慢吞吞转过脸,反应过来是在跟他说话。

“你这一身的狐皮…长得又白净文弱的,不像啊。”老翁瞧着他。

隋宁远笑了笑:“我也不能拿墨汁把穷写脸上,只是皮囊唬人罢了,家里已经揭不开锅了。”

“小公子。”老翁搓手,坐近些,“我跟你说,你啊,若是想卖柴,就得早些来,最好啊赶在早膳之前来,这个时间点,该买柴的早就从那些拉车来,固定摊子的樵夫手里买完了,哪儿还来这光顾。”

“那您怎么在这呢?”隋宁远问。

“我又不靠这个吃饭。”老翁呲牙,嘬口烟,“我平日里倒腾些小买卖,周围几个县帮人买办的,今儿是实在没有生意了,索性背了柴卖,倒也无所谓生意好坏。”

“这样啊。”

隋宁远听完后若有所思,看来他和祁广还是把卖柴这事想简单了,只要是有那些专门拉柴运柴,定价便宜,只走量的樵夫在,他这零散生意就不好做。

早点来倒好说,得想个法子标新立异。

就这么又坐了一个时辰,隋宁远终于卖出去两捆柴,收入四十文钱。

快到晚膳时候,隋宁远背着剩下三捆柴站起身,他惦记着祁广的交代,无论卖多卖少,到晚膳前就回去。

今天收入四十文钱,他握着这一串小铜钱,在北城门附近的市集转了转,想买些食材。

到了菜市口,那里的人已经差不多走光了,只剩下几家铺子和拉车的摊子还开着,一个个也是百无聊赖,擎等着休店归家。

见隋宁远过去,商贩门一个个亮目,许是见他穿着打扮像是个怀里有银子的大款,以为是哪个大户人家的买办,急着叫卖推销。

隋宁远随便问了几户,冬日里食材不多,说来说去也就是各家地窖里头存的土豆茄子白萝卜,再有用咸盐腌制的野菜根。

转了几圈,天色擦黑,隋宁远都没什么想吃的,正想着随意买点土豆地瓜回去做主食饱肚,忽地听见人群里不大真切的一声叫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