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番推辞后,隋宁远才说服祁广盖他的被子,而他自己盖着狐皮,就这么凑活着躺在屋里。

条件依然艰苦,但是东边对着床的窗户已经封死,风吹不透,已经比昨天晚上舒服多了。

吹了灯,隋宁远在暗中睁着眼,说道:“想来,咱们如今还缺不少东西急着采买,你有了衣裳,我倒是不担心你在外头受冻,只是这晚上睡觉还成问题,被褥,枕头,都没有。”

他叹口气,又道:“罢了,人睡觉不能没有被褥,我还剩下八两银子,明天去阳城县找人做一套被褥吧。”

祁广道:“主人家,俺知道你不是抠搜的人,如果你身上的八两银子真能花销,你早就拿出来了,而不会到今天还发愁如何凑钱,所以你的银子还是不动了,留着主人家自个儿急用,俺睡柴房都睡惯了,无所谓有无被褥,咱们卖柴火慢慢的攒吧。”

“你真是――”隋宁远不觉感慨。

单从外表看来,祁广真是个一等一的糙汉,可就是这么个粗糙的外壳下,竟藏着一颗细腻温柔的心思,既善观察,又解人意。

“就在遇上你那天,我去了一趟松江府。”隋宁远娓娓道来,“找人订了些东西,已经答应了老板一个半月后交货,所以才动不得。”

他没说自己买了口棺材,怕吓着祁广。

“嗯。”祁广不追问,只道:“主人家还差多少银子?”

“尾款一共是十两,现在还差二两。”隋宁远道。

“还有一个半月...”祁广掐算起来,“差二两银子,靠每日卖柴火,那就是每日五十文最多...”

“你不用担心。”隋宁远莞尔,“大不了我到时候再把床尾那个雕花的木箱子当了,来回凑凑,总也够了。”

“好。”祁广默了默,应他。

*

心里面惦记着出去卖柴火的事儿,隋宁远特意睁眼早了些,坐起身来时,昨夜盖在祁广身上的被子又回到他身上,祁广早已拎着柴刀离开多时。

这汉子是真肯卖力气,估摸着天不亮就已经出去了。

灶台上还放着昨天祁广跟柴夫换回来的一点米,隋宁远原本是不想吃早膳,但一想到祁广对他早膳要好好吃的告诫,还是一个人老老实实将米熬成清粥,盛出来,紧紧巴巴一小碗,刚好够他自己喝。

用完早膳,刷好锅碗,隋宁远想起还有些脏衣服没有浆洗,于是取来木盆,倒上水,坐在灶台边用刚才淘米的水浆洗衣裳,收拾脏衣时,他恰好看到祁广换下来的那件薄粗衣,就是被狗熊抓破了,还带着血污的那件,于是顺手帮他一起洗了。

还好他们都是男人,同在屋檐下也不必避嫌。

带血的衣裳不大好洗,隋宁远泡了一会儿凉水,手都搓红了,才终于洗到水里面没有血腥味道,祁广这衣服虽然破了不少地方,但是缝补一下,等开春了天暖和了还能穿。

隋宁远拧干水,自个人儿都笑了,北姑要是看见他如今这么一副抠抠搜搜、精打细算的模样,应当会大吃一惊。

正笑着,孙小舟从外面喊他:“隋宁远!”

“在。”隋宁远将祁广的衣裳盖在自己的衣裳下面,还放在盆里,擦了擦手,起身开门。

昨日孙小舟强抢了隋宁远的馒头,此刻站在门边讪讪的,摸着鼻子,一手递给他食盒,说道:“你...吃吧,今儿的馒头我不拿了。”

隋宁远想说这又是哪方神仙显灵了,让他良心发现。

但他到底懒得,拿过食盒,将里面的饭菜摆出来,又把昨天的碗碟放进去,手里握着馒头,隋宁远并未对孙小舟道一声谢,这本就是他的,不必算作孙小舟的施舍。

“走吧。”隋宁远没多说,把食盒递回去。

孙小舟看他这态度,也没了平时没皮没脸的样儿,自讨没趣地拎了就走。

他走后,隋宁远抓紧把洗好的衣裳晾在外头,刚回屋,远远看见后山上下来个大块头,一步一步朝这庄子走来。

不消猜,祁广满载而归了。

他索性开着门,站在门边笑盈盈等着他,祁广走进屋里,无奈道:“主人家何苦站在风口里面等着,仔细着凉。”

“都看见你了,等一等吧,当我接你了。”隋宁远坐回床边,给祁广留出屋内的空地来。

祁广因他这话笑了笑,壮硕的身子蹲下,解下背上的一捆柴火,说道:“主人家稍等,等着俺捆一捆,到时候一捆就是十文钱,也省的主人家称重费力。”

“好主意。”隋宁远问他,“我能帮你什么?”

因着昨夜的对话,祁广可能怕不给隋宁远安排活计,被他误会自己真是嫌弃他是个耳聋眼瞎的废物,于是绞尽脑汁想了半天,说道:“那主人家帮俺搓搓草绳,好捆柴火?”

“行。”隋宁远暗自好笑,伸手拿了祁广递过来的干草,放在膝盖上一条条搓起来,不管帮多帮少,只要是能帮着做一些事,隋宁远心里面就舒坦。

他不愿意承认自己是个废物。

哪怕自认生命到头,又聋又瞎又瘸,病体缠身,即将迈入棺材,他都不愿承认。

这是莫北姑儿子的傲骨。

他正卖力的搓着,忽觉得手腕叫人握住,动作停滞,只听祁广道:“主人家,慢一些,仔细伤了手。”

隋宁远动作轻了些,抿唇轻笑着应了声。

第013章 卖柴

祁广手脚麻利地把柴火捆成五捆,其实这汉子砍回来了不少,但考虑到隋宁远背不动,最后只捆了五捆,剩下的都堆在灶台边,等着明天卖,或者自个儿烧了用。

用午膳的时候,隋宁远特意拿出那馒头,笑着晃了晃道:“你看,这是什么?”

“馒头。”祁广很老实地回答他,“今个那送饭的孙小舟没克扣主人家的吗?”

“谁知道哪门子的良心发现。”隋宁远把馒头收起来,说道:“这馒头今天先不吃了,我是这么想的,你明天早起要出去砍柴,是个卖力气的活儿,这馒头给你带在身上吃。”

祁广没言声,这汉子默默吃着属于自己的那一半,一大个坐在那瞧着有些窝囊,却又无可奈何。

隋宁远知道他的意思,笑了笑道:“这些话我以后都不再说了,真的,如今家里面出大力气讨生活的人是你,所以馒头留给你吃天经地义,你吃饱了能干了,赚回银子来,我的日子自然也好了,是不是这个道理?”

“是。”祁广点了点头,终于不再跟他客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