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便过了这?么多年,龚校长?还是想不?通,“要让我?选一个对学生?最好的老师,除了薛晨文,我?选不?出别人。可能我?这?么说有点功利和绝对,但事实就是,爱这?种东西,需要金钱来支撑。很多年轻老师也想为学生?付出一切,可他们有家?庭、父母要顾,要考虑到升职、赚钱的现实问题。我?们给老师的奖金直接和学生?分数、升学率挂钩,这?就让很多老师从内心上无法真?正去爱那些拖后腿的学生?。薛晨文不?一样,钱对他来说是真?的没多重要,所以他才能对学生?一视同仁。”
陈争听到这?里,感到一种微妙的偏差。当年他不?是侦查的主力,但也被分配了一些任务。薛晨文的家?庭条件不?像龚老师说的这?么好。薛家?确实富裕过,但至少在薛晨文出事之前,薛家?就没以前好了。薛父做实业起家?,曾经在金融的风口上大赚特赚,可后来因为投资不?善,亏了不?少。
薛晨文是薛家?的独子,在他年纪还小的时候,薛父希望他能够像自己一样从商,将?来继承家?业,做大做强。但他似乎对经商有抵触情绪,从小就喜欢看书,这?也是他为什么没有去富人云集的南溪中学读书的原因。
在他和薛父之间调和的正是薛母,薛母疼爱这?个成绩优异又?谦逊有礼的儿子,说服了薛父,让他考想考的大学,从事想做的工作。但薛父在事业遭受打击时出了轨,小三还经常到薛母面前耀武扬威,薛母因此生?了一场大病。
薛晨文和薛父之间失去薛母这?层联系,关系越来越僵,心理也越来越糟糕,家?庭的变故或许是他对孩子动手的原因之一。
每个人的道?路都是由无数脚印构成,这?或许是真?相,但在当时,薛晨文是怎么走到这?一步的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杀人这?个结果。
龚校长?眼神?沧桑,“我?也不?懂你们怎么又?查起薛晨文来了,难道?,难道?他也是被人害的?”
陈争在龚校长?脸上看到希望,这?位即将?退休的老师是真?的为爱徒感到可惜。可即便龚校长?刚才极力描述薛晨文在犯罪之前是个多优秀的青年,即便吴展也认为案子有问题,陈争还是近乎冷漠地认为,薛晨文不?是普通意义上错案的主角。
龚校长?继续说着以前的事,陈争迅速在脑海中过了一遍,发现薛晨文从选择去洛城到选择回南山市之间是空白的,同样空白的还有他的感情史。调查时,薛晨文已经是南溪中学的老师,他是怎么来到南溪中学的,这?不?是调查重点。
感情史警方倒是放在人际关系里一起查过,没有发现任何女性和他有恋爱关系。陈争暗暗想,需要回去再详细翻阅案卷,必要的话还得?去薛晨文在洛城实习的中学和函省师范大学。
龚校长?能够想起来的细节有限,陈争看聊得?差不?多了,起身离开。顾主任几?乎没有发言,但和陈争一起来到院门口时说:“陈警官,听口音你不?像我?们这?儿的人。”
陈争点点头,想说自己是竹泉市研究所的,又?觉得?这?样的话还得?解释竹泉市的警察怎么跑来管南山市的案子,索性说:“我?平时在省厅工作。”
顾主任打量他,语气变得?比之前温和,“我?也有个学生?,现在在省厅工作,你们啊,都很辛苦,成天到处跑。”
陈争意识到她说的很可能是鸣寒,“是那个总想着当校园侦探的男学生??”
顾主任惊讶道?:“你们认识?”
此时大课间早已结束,学生?们回到教室,这?位于校园一隅的行政处显得?安静清幽。陈争下意识张望一番,没有看到鸣寒的身影,不?知道?“流窜”到哪里去了。
这?趟虽然是来重查薛晨文案,但鸣寒也是其中一个不?可忽略的因素,陈争遂道?:“他是我?同事,今天他也来了。”
顾主任张了张嘴,眼中流露出欣慰,“也是,也是,他当年都那么积极,这?次是应该来的。”
陈争问:“顾主任,你以前教鸣……教卜胜寒哪一科?”
顾主任说:“你怎么也叫他这?个名字?他不?是早就改名字了吗?鸣寒,比他原来那个名字好。”
陈争说:“你知道??”
顾主任笑道?:“知道?,他还没改名字时,就不?喜欢我?们叫他卜胜寒,我?记得?第一次上他们班的课,按着名单叫他起来回答问题,卜胜寒卜胜寒叫了几?次,都没人起来。后来他说,他叫盛寒,没有卜。很多学生?笑他,我?那时也不?了解,还想这?孩子,怎么把姓都给改了。”
说着,顾主任略显尴尬道?:“啊抱歉,陈警官,你不?知道?他家?里的事吧?”
陈争说:“没事,我?们关系不?错,他给我?说过。”
“那就好。”顾主任点头,继续说,因为点名的事,她格外关注这?个不?合群,个子特别矮的小孩,还以为他家?庭条件不?是很好,被学校里的“少爷公主”给欺负了,问来问去才知道?,他家?里有的是钱,不?过家?庭确实不?大幸福。
鸣寒初二那年,班主任回家?生?孩子,顾主任临时当了半学期班主任,有时看着鸣寒独自走在校园里,感到特别心痛。那个年纪的男孩,狗都嫌,总是聚在一起横冲直撞。没人跟鸣寒一起玩,鸣寒很单薄,在走廊上被撞过几?次后,学会了保护自己,哪里有墙,他就贴着墙根走。
顾主任觉得?这?么下去不?行,一方面鼓励鸣寒,一方面找其他男孩谈话,希望他们打球、做游戏时能够带上鸣寒。男孩们答应得?好好的,鸣寒还是形单影只。
喜欢表现的学生?跟顾主任说:“卜胜寒他爸不?是个好人,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儿子会打洞,我?们才不?能他玩!”
她听说过鸣寒的父亲卜阳运出轨的事,但来打小报告的学生?明显不?是指卜阳运出轨。这?些小孩的父母不?少都在商场上打拼,知道?一些外人不?知道?的事也正常,但她问卜阳运为什么不?是好人,又?没学生?说得?出来。
鸣寒知道?她在为自己操心,有一个周末,大部分学生?都离校之后,鸣寒找到她,却?不?说话,安安静静站在她背后,吓了她一大跳。见?她惊魂未定,鸣寒一副小大人模样,“顾老师,你明明胆子这?么小,为什么还想着帮我??”
“你这?孩子!你是我?学生?,我?不?帮你帮谁?”她猜到鸣寒有话要跟她说,和鸣寒一起来到没人的阳台,“怎么了?有困难告诉老师。”
鸣寒摇摇头,“没有困难,就是想跟你说,我?家?的事情你别管,也别担心我?,我?根本?不?想和他们玩。”
“为什么?”顾主任说:“要是他们愿意和你玩,你也不?和他们玩吗?”
鸣寒不?屑道?:“一群幼稚鬼,拉低我?智商。”
顾主任听笑了,“你才多大,就嫌弃别人是幼稚鬼?那你喜欢什么?上课也没见?你多积极,别告诉我?你喜欢学习?”
鸣寒说:“我?喜欢看书,看历史。”
顾主任吃惊道?:“真?的?”
鸣寒说,外婆的书房有很多历史书籍,他有空就拿来看看,独自一人也没什么不?好的,可以思考很多东西。顾主任自己就是历史老师,简直跟遇到了知己似的。
这?场谈话之后,顾主任对鸣寒的看法有了改变,她不?再执着于让鸣寒融入集体,顺其自然。鸣寒有时会找她聊聊历史,听得?津津有味。
初三,没有历史课了,她也不?再担任鸣寒的班主任,鸣寒因为薛晨文案被带走时,她着实捏了一把冷汗。好在不?久后鸣寒就回来了,她以为鸣寒遭了罪,会变得?更加内向,没想到见?到鸣寒时,鸣寒的眼睛却?格外发亮,是她没有见?过的那种神?采奕奕。
“顾老师,我?知道?我?以后想当什么了。”少年背对着朝阳,目光灼灼,“我?要当警察。”
陈争心口轻轻一动,视野的尽头,鸣寒正向他走来,身影很小,只有一个小小的黑点。耳边是顾老师的话语,“我?还以为他在跟我?开玩笑,没想到后来他真?的成了警察,还是特别优秀的警察,前年他回来看我?,哎,都成那么高那么俊的小伙子了……”
鸣寒已经走到行政处对面,顾主任终于注意到他了,惊喜溢于言表,“小寒,又?长?高了!”
鸣寒和陈争汇合,笑道?:“顾老师,我?都快三十?了,哪里还长?得?高。”
顾主任像个慈祥的长?辈,反复打量许久不?见?的孩子,确认鸣寒没伤没病,看着比上次见?面时块头好像大了一点,欣慰地点点头,“我?们刚才正聊你呢。”
鸣寒看了陈争一眼,“哦?不?是应该聊案子吗?怎么聊到我?头上了?”
陈争轻轻咳了一声。
听到案子,顾主任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哎,没想到那件事都过了这?么久了,你们又?开始查,龚校长?担心得?不?得?了。”
鸣寒说:“那个小老头儿。”
“没礼貌。”顾主任假装生?气,说了鸣寒两句,又?忍不?住关心,“你们省厅的都来了,肯定很严重吧?要是有什么需要我?出力的,你们尽管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