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天踏进饭店的时候,就感觉到了这饭店带给她的压抑感和距离感,这里绝对不是她这样的女孩能轻易踏足的。不过,她顾不上去看着饭店的装潢摆设,因为一桌鸿门宴就在“牡丹”包房等着她。她本来想着,自己对路渝没什么欲求,也就不必有憋屈的感觉,可是她真的看到路渝的时候,还是在姿态上低了一大截。她接受过路总的留学资助,她算是拿了人家的手软,用了人家的气短,英雄也没用武之地了。
服务生帮他们打开包房的门,漫天看到了雍容华贵的路渝坐在桌子的侧面。巨大的桌子上已经摆了慢慢一圈菜,无论是八宝鸭子,还是茄子煲,都是经典的宫廷菜。
路星河首先喊了一声“妈”,他笑着说,“我把小天儿给您带来了,您有什么话就说吧。”
路渝抬起头,微笑着看着她的儿子,似乎她没有看到他身后的漫天,“星河,你先坐吧。”她用眼睛的余光瞥了一眼漫天,“林小姐,你也坐吧,菜快凉了,我们边吃边聊。”
漫天看到路渝的本尊,就觉得心虚,听到她那凌驾一切之上的声音,更是有点发憷,她连忙赔笑,深呼吸一口气,“谢谢路总,让您久等了。”
路渝雍容的脸上挂着得体的笑容,一身白色CC的套装,更显得贵不可及,“约的是七点,我没等多久。”
路星河坐得离漫天很近,“妈,您不是说想跟小天儿好好聊聊吗?就别总是一副大家长的架子了。”
路渝并不看路星河,而是盯着漫天,“林小姐,听说你大学是对外汉语专业,却被保送了政法大学的研究生,恭喜你啊。”
漫天脸上带着不自然的笑容,心里却暗暗打鼓,“谢谢路总,我是个学生,好好学习天天向上是我的本分。”
“好,本分这个词说得好。”路渝看了路星河一眼,又看着漫天,“我们家星河呢,现在是集团的董事,我也年纪大了,整个集团的重担都落在他一个人肩上。集团总部搬到北京这三年多,他跟着叔叔伯伯们一起打天下,新大陆集团能在巨擘林立的北京迅速立足,星河付出了很多。”
漫天认真听着她的话,连连点头,不敢插话。
路渝又说,“星河这个孩子呢,有点固执,三年多以前得了肺炎。我听说,那个时候他就在青岛主持鱼鸣嘴度假村的开发工作,那个时候,你们俩还在一起把?”
这件事,在漫天心里也是一根刺,她很后悔自己当初没有照顾好他,决绝而去的确是不仁不义的行为。可那时,她哪懂得爱情,她只想着从那段她认为不堪的关系中逃离。她低着头,咬着嘴唇,一言不发。
路星河在一旁却不开心了,“妈,您说这些干嘛?她当初为什么离开,您心里没数吗?”
路渝冷笑一声,“林小姐当时跟我签订了一个协议,我记得你很爽快地就签字了。这个事情是否合法合规,我不做评判,我相信林小姐是学习法律的,心里应该有杆秤。我只说,你对星河,当时是非常决绝的,你走得义无反顾,即便他当时病情加重,甚至吐血,你都没有一丝留恋。如今你回国,又来纠缠星河,我九十分怀疑你的动机了。”
漫天被她说得脸红一阵白一阵的,她的手心也开始冒冷汗,“路总,我承认,我当时的确对路先生有些决绝。我现在可以全部跟您交代,我跟他开始在一起的动机不纯,我也坦诚过的,这一定路先生也知道。我当时需要钱,需要很多钱,路先生正好可以满足我的缺口,所以,我选择了他。后来,我认识了唐绍仪,他对我温柔体贴,我误以为那是一种爱情,不同于我和路先生那种关系的爱情。所以,我迫切想要结束这段不堪的过往,本想一个新的开始,开始一顿新的生活,生活得像个普通人一样。所以,我选择了出国留学。我知道路先生的本事,我的行踪他了如指掌,只有让他放下戒心,我才能够无忧地离开,所以,在他最脆弱的时候,我的离开是最没有顾虑的。”她一边说着,眼中却开始泛着泪光,“我当时不知道他病得那样严重,也不知道我走后他竟然拒绝就医,让病情加重。我在瑞士三年,几乎与世隔绝,我除了学习就是学习,我一直认为世界对我不公平,我想用自己的努力学习来改变自己不公平的命运。只有我父亲的判决书下来的时候,我才开始觉得世界还有公平,这公平是唐绍仪拼命为我争取的,我感激不已。”
漫天沉浸在自己的情绪里,絮絮叨叨说了很多,无非是自己命运坎坷,路星河像一束光照进了她昏暗的生活。她一直生活在他的光芒下,影子很黑,很长,她甚至觉得自己就是那黑色的影子,一直不能生活在阳光下,一直生活在人的背后。当她讲述到她努力考取第二学位的时候,她说,她当时的想法是“为普通人发声”,这一点,路星河不断点头。尽管,这影响是唐绍仪带给她的,可是他并不吃醋。
听完她“痛说革命家史”,路渝脸上仍是宠辱不惊的笑容,“林小姐,你徐徐说了这么多,难道你是想通过卖惨来获得我的同情吗?”
漫天刚要说,路星河却打断了她,他站了起来,对路渝说,“妈,我爱林漫天,无论她是贪我的钱还是图我什么,我都心甘情愿。我们之前约定好了,三年内,只要新大陆能够进入京城地产前十,您就不再干涉我的感情生活,您现在怎么出尔反尔啊?”
路渝也站了起来,“是,就在几个月前,新大陆是地产前十。可是你拒绝了裴家的联姻计划,而且还弄得那么僵。这几个月,裴锦城断了我在北京的人脉,我们的温泉度假村举步维艰,我们甚至到了需要靠做设计来续命。你说你,堂堂集团董事,亲自来做标书,去拿项目,拿地。”
听到路星河和路渝的吵架,漫天明白了,裴家在京城握着很多资源,而新大陆集团初来乍到,虽然打拼了三年,可是在卧虎藏龙的北京,新大陆集团就显得不那么出色了。就说国贸三期那栋楼,除了新大陆,还有牧歌,恒源,安平等几家著名的地产公司。没有了裴家牵线,路渝在京城的资源受到了很大的限制,路星河的处境也很艰难。其实,像新大陆这样的公司,在京城之外已经算是风生水起了,可是他们想进入地产核心圈,进入权贵圈,进入上流社会,那就需要一些老贵族和当局的支持。伯年的项目是一家央企的代招标,如果新大陆拿下来,将会在北京北部最大的创新产业基地项目中拔得头筹。只是眼下,田沐宸成了项目的关键人物,如果他那边故意作梗,这个项目就会花落他家。西北部的温泉度假村竣工在即,却没有什么热度和关注度。这一系列的问题都摆在路星河面前,他不能沉溺儿女私情,必须奋起拼搏,带领集团乘风破浪。
漫天的手机上收到了田沐宸的微信,“小天儿,是不是见婆婆很难受啊?没吃饱吧?快回来吧,我准备了小火锅,岳坤也回来了,咱们一块吃。”说完,他还拍了一张两个人的合照,发给了漫天。
她看到争吵不休的路家母子,一时局促极了,她借口去卫生间,从包房出来了。站在西山饭店门口,她深呼一口气,“还是外面舒服些。”她从饭店走出来,穿过大院,来到饭店门口西侧的马路边。马路上没有什么车,偶尔你生虫子的鸣叫,显得异常静谧。“不愧是富人区,环境这样安谧,真的适合养生。”
这时,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她面前,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从里面探出头来,“林漫天小姐,对吗?”
漫天本能警觉,“您是?”
“我是裴锦城裴先生的司机,裴先生在附近,他让我来接您,说有几句话想跟您聊聊。”
“裴锦城先生?对不起,我不认识什么裴先生。”漫天有点慌张,开始自顾往前走。
那人停下车子,从车上下来两个黑衣人,一个捂住满天的嘴巴,一个抬着她的双腿,很快的,她就被塞进那辆车子的后座,她的手机被没收关机。
漫天一下子慌了,“你们到底是谁?凭什么绑架我?西山饭店门口有摄像头,你们……”
“林小姐,我劝你不要乱动,这样可以少吃点苦头。”那司机一边开车,一边语调平静地说,“裴先生不会为难你的,只要你全力配合。你也不用费心大声呼救了,没用的,这车是防弹级别的,而且车厢内极度私密,外面不会听到的。我要是你,就闭上眼睛养神,想想一会儿怎么跟裴先生谈事情。”
漫天自觉呼救无望,她在一起写逃生法则里学的东西根本不起作用,尤其她身边两个面无表情地彪形大汉,随时可能把她制服。而且她还坐在飞速行驶的私家车里,私家车的安保级别很高,她根本没有逃生的可能。她想起来刚才路渝说起过裴锦城,便问,“您说的裴先生,是裴恬恬小姐的父亲吗?”
那开车的人哂笑一声,“我就说林小姐不会不认识裴先生的。”
“他找我做什么?我们没有交集。”漫天努力克制自己的惊慌和恐惧。
“一会儿到了您就知道了。”说完这句,那司机便不再发声,任凭漫天怎么刨根问底,他自稳如泰山。
创伤
半个多小时的车程之后,车子拐进了一座叫做“锦城山庄”的地方,七拐八绕的,车子在一座新中式的房子前停了下来。廊檐下的红灯笼在晚风中摇曳,上面一个裴字,有种旧社会宅院的感觉。她没想到这样一座看上去特别体面的庄园内,她会面临一些不太体面的事情,以至于从这天开始很长一段时间内,漫天都不能修复这不体面的体验。
漫天从车里下来后,在那位司机的引导下,来到一间可以称得上巨大的会客厅。在会客厅的主位上,坐着长袍短挂的裴锦城,满脸慈祥和蔼,一副金边眼镜,旁边一柄黑檀木的手杖,显得尊崇,高贵,儒雅。
几个人把漫天送到后,就悄悄离开了,关上了房门,房间里只剩下裴锦城和她两个人。
裴锦城的眼皮渐渐抬起来,看了林漫天一眼,“林小姐,请坐吧。”
漫天尴尬一笑,她自信对这个裴先生没有所求,说话的语气也是不卑不亢,“裴先生,您好,我就不坐了,您有什么事情,长话短说吧。您的手下没收了我的手机,这个做法不大合适吧?”
裴锦城微微一笑,一张酷似陈道明的脸上,皱纹一点点舒展,“他们做事这么不当心,以后我会帮你批评他们。”
漫天也笑了笑,深呼吸一口气,“裴先生,您找我什么事情?路总还在西山饭店等我回去呢。”
裴锦城脸上自是坦然笑容,“路渝,是吧?你以为我是怎么知道你在西山饭店的?”
漫天想到了这一层,但是她不敢相信,路渝看上去是一个坦荡的人,但是如果背后用手段,也不是不可能,毕竟对于一个商人来说,她的利益是第一位的,是漫天侵犯了她的利益在先。她假装镇定地坐在裴锦城对面的椅子上,尊贵的黄花梨木,触手生温,“裴先生,我知道裴小姐和路星河的婚约,我也知道您曾经不遗余力地帮助新大陆在北京站稳脚跟。眼下,您有什么话,就直说吧,我有这个承受能力。”
裴锦城把手杖放在座椅旁,把右手拇指上的翠玉扳指转了一下,“其实呢,恬恬不是非路星河不嫁的,只是这个孩子太痴情,我也没办法。星河跟她分手的事情,在网上闹得沸沸扬扬,这让家长们很难做。就几天前,恬恬鼓足勇气去找路星河,路渝也打了包票,可是星河这个孩子油盐不进,拒绝了恬恬。”
漫天看着裴锦城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说话的语调似乎也不那么平静了,她静静地听着他的述说,脑子里仍然想着如何脱困。她静静观察了一下这个房间,虽然非常宽敞,但是似乎只有正堂两侧有出去的通道。
裴锦城看到漫天的心不在焉,“林小姐,不要左顾右盼了,你安心听我把故事说完,我会让保镖送你回去的。”
漫天自知虎口难逃,只好硬着头皮说,“您继续说,我听着呢?后来呢,恬恬小姐怎么样了?”
裴锦城叹了一口气,“这个傻丫头被拒绝之后,自觉地失了面子,情殇更是难捱,便去了一个乌烟瘴气的酒吧,差点被几个不知死活的家伙给玷污了身子。这件事情,对于老朽是一个不小的打击,还好,星河及时赶到,把她救了回来。”
听到这里,漫天松了一口气,“还好,裴小姐没有受到伤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