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鬼回自己的别墅当然不会走别墅后的小门，他光明正大地推开正门走进了一片狼藉的大厅，又目不斜视地走上了二楼的楼梯，停在了有灯光泄出的房间前。

想到要见薛穆穆和乔菲，林唐先从男鬼身上下来了才敲响了门：“有人吗？”

门内没有人回答，林唐正想敲第二次门，门锁就“咔嗒”一声被打开了。

林唐感到了几分古怪，但还不等他想清楚，站在他身侧的男鬼就先推开门进去了。

房间里亮堂堂的却空无一人，男鬼正想转过头看林唐房门就在他面前“啪”得一声被关上了，连带着门后的林唐也被关在了门外。男鬼脸色猛得一变，他立即反应过来想要开门，但这一扇普通的木门不知怎的却突然像是被铁焊住了一样怎么也打不开了。

等他终于暴力破开了门，门外林唐的身影早就消失不见了。

在林唐面前还显得有几分和煦的男鬼在这一刻立即阴下了脸，他紧紧握住了手中的骨头，周身的鬼气浓厚得几乎要凝为实质。他的脸上爬上了一点青色的裂纹，墨汁一般的黑水从缝隙里渗了出来顺着面颊流了下来，黑色的眼瞳扩散开来逐渐吞噬了眼白，让他的眼睛变得像是一面黑色的镜子。

男鬼雕像似的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才像是陡然回神一般眼睛重新有了亮光，他伸手抹掉自己脸上的黑水，眼瞳逐渐变回原来的样子，神志不清地从嘴里吐着词：“人、人不见了……老婆，我的老婆……唐唐……不能变丑……”

七十九

94

林唐被周尘逸抱着跑到了因为打斗而变得一片狼藉的书房里，薛穆穆不知道在门上贴了什么，男鬼居然一时半会儿没有追上来。

林唐看了看薛穆穆和乔菲，又看了看周尘逸，他的嘴唇动了动：“……余则呢，他没有跟你们在一起吗？”

听到林唐提余则，周尘逸冰冷的视线箭一样扫了过来，林唐立即闭了嘴。

薛穆穆倒是不在意林唐的问题：“余则现在神志不清，不愿意跟着我们。”她看了一眼林唐，“放心，一时半会儿没人能拿他怎么样。”

薛穆穆像是卸了力气一样随意地坐在了椅子上，她半仰着头垂着眼睛看着林唐：“所以我教你对付褚康宁的方法有用吗？”

林唐反应了一会儿才意识到薛穆穆说的是“无理取闹拖延时间”的方法。林唐也不知道这个方法有没有用，虽然他用这个方法拖延了一点时间，但褚康宁很快就拆穿了他，让林唐觉得自己是个大笨蛋。

周尘逸冷眼看着薛穆穆：“你教他做什么了？”

薛穆穆轻飘飘看了周尘逸一眼：“秘密。”薛穆穆的眼睛虚虚盯着屋顶的一点光，声音也变得缥缈起来，“快点把事情解决吧，我可不想死在这种地方。”她忽然开口问周尘逸，“说起来，你到底是个什么东西？刚进别墅的时候，你明明是人。”

周尘逸没说话，只冷冷地看着她。

薛穆穆见状笑了一下，她忽然坐直了身子，伸手把碎发撩到耳后，眉眼低垂的时候仿佛又变成了那个最初的、温温柔柔的薛穆穆，可惜她说出的话却与温柔半点都不搭边：“周尘逸，先说好，你要是再利用我第二次，我就是做鬼也不会放过你的。”

周尘逸冷笑了一声：“是么？你最好这样。”

薛穆穆也笑了，她用手虚虚掩住了嘴：“最重要的是，我知道你的弱点。”

周尘逸的表情依旧很冷，他“嗤”了一声似乎是想开口嘲讽薛穆穆，但张开嘴的那一瞬间却像是忽然意识到什么一样闭了嘴。周尘逸突然站直了身子偏过头看向了林唐，他的脸色在那一瞬间变得非常可怕。

林唐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懵懵地和周尘逸对视。

薛穆穆及时开了口：“林唐，你去找余则吧。”她像是真心实意地替林唐考虑，“我们等不到余则自己恢复神智的那一天了，余则这么喜欢你，他肯定不会伤害你的。你也想早点带着余则离开这里的，对么？”

林唐还没开口，周尘逸就已经抓着林唐的手把他拉到了身后：“林唐跟着我。”

薛穆穆一脸无辜地看着他：“你为什么不问问林唐自己的意见呢？”

林唐从周尘逸身后冒出半个脑袋：“……周尘逸，我想去试试。”

“试试？”周尘逸转过身抓住了林唐的肩膀，他怒极反笑，“你对他还真是信任啊。”

林唐移开了视线，他小声开口：“因为余则不会伤害我……”林唐低头盯着自己的脚尖，“他从来没有伤害过我。”

周尘逸突然觉得有些喘不过气，腐烂的伤口再痛，都没有林唐的这句话更让他觉得剜心。他想说很多话，可他向来不善言辞，于是说出口时又变得口不对心：“我不同意，我不同意。”他盯着林唐这张总是懦弱又在不合适的时候变得勇敢的脸，几乎保持不住自己冰冷的神情，面上的表情变得有些癫狂，“我不准你去。”

林唐像是吓到了一样向后退了两步，但是周尘逸紧紧箍住了他的肩膀又把他死死地抱进了怀里，林唐被迫和周尘逸半是骨头半是正常的身体贴在了一起。

胸膛贴着胸膛，林唐只听见了自己的心跳声――周尘逸似乎彻彻底底变成非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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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想让薛穆穆活下来，但是总觉得她可能真的要死在这里了。

八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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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这样紧紧把林唐抱在怀里的时候，周尘逸反倒清楚地意识到了林唐根本不属于自己：他们的身体贴得越近，心离得就越远。

不……或许周尘逸本来就不可能以人的身份与林唐在一起。

周尘逸想到了自己的来处：一对常年无子的夫妇在试尽了所有科学的办法后，终于走投无路求助了鬼怪之术，他们向鬼神求子，最终求来了一个恶鬼。

恶鬼即使披着人皮降生于世，也只能是不人不鬼的存在，他的体温常年低于常人，也没有活人该有的蓬勃欲望。为了完整地变成人，他设计了这样一个圈套：让一个活人被厉鬼变成不人不鬼的存在，再由他去吞吃这个不人不鬼的存在。他是半个人，对方也是半个人，凑在一起便是完整的人。

周尘逸计划好一切来到这栋别墅，除了一个几乎不能称之为变故的林唐，其他所有的一切都按照他的计划进行着：富家公子余则在鬼术的迷惑下发起了这项鬼宅探险的活动，迫切追求邪道的薛穆穆被吸引着一起跟来，被薛穆穆精心挑选出来的祭品乔菲再加上一个随时可以被牺牲的管泽成一起加入了这个队伍。

在和这群人汇合的时候周尘逸第一眼就看到了林唐，这个本该不应存在的人，但他没有放在心上――不过是多一个倒霉鬼罢了。

直到现在，周尘逸才意识到，从遇到林唐的那一瞬间开始就意味着他根本不能实现自己的目的了。

只是他明白得太晚了，他在弄明白这一切之前就已经把林唐推得太远了，也把自己推进了无法回头的糟糕境地里。

周尘逸忽然松开了林唐，他怔怔地向后退了几步，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一半是正常的手，一半是骨手。

他早该意识到了，从他的身体开始损坏的时候起，他就不可能再变成人了，他不可能像计划中的那样吃掉林唐的心脏，也不可能再找另一个替代品。只是……周尘逸想，他已经追求这个目标太久太久了，久到仿佛他所有存在的意义都是为了再一次以人的姿态活着。

周尘逸忽然低声道；“我是鬼啊。”在说出这句话的那一瞬间，他反倒像是放下了重负一样变得轻松起来，周尘逸抬起头看向林唐，他还是自己最初碰到的那个胆小鬼，只是他在这场被安排好的阴谋中吃尽了苦头……也再不会对自己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