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1 / 1)

医院外阳光正好,明亮光线穿过窗边的法国梧桐枝叶,在白色大理石的地板上投射下斑驳光影。弥漫着消毒水味道的走廊上人来人往,而他的小男朋友围着柔软的深灰色羊绒围巾,半蹲在墙边,手里拿着根棒棒糖,逗弄坐在长椅上的小孩子。

“只是一个小检查,不要怕。”青年目光温柔又沉静,眉眼弯弯,光线在他鼻尖上跳跃,静谧得像是一幅画,“童童很勇敢的,长大后还要变成超人打怪兽保护妈妈对不对?”

鼻头通红、下巴可怜兮兮挂着泪的小男孩点点头,问他:“舟舟哥哥,我以后会和你一样高吗?”

“会的。”薛见舟摸了摸他头上的针织帽,“童童会长高的,会比哥哥还要高。”

那个穿着蓝白病服的小男孩被一位护士抱进房间做检查了。

江致深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他的身边。薛见舟笑着偏过头看他:“怎么出来了?……是不是妈妈太累,想休息了?”

“嗯。”江致深低低应一句,回想起刚刚坐在长椅上脸色苍白身形消瘦的小男孩,轻声问,“是癌症吗?”

薛见舟点点头,把药交给赵阿姨,视线落在化疗室的门牌上:“童童和我妈妈是同一年进来的。他在三岁的时候被查出恶性脑肿瘤,治了五年了,还是没办法控制住扩散,童童妈妈跟我说,他们……有点坚持不下去了。”

金钱、精力、时间,都在哗哗地往外流,更别提绝症所带给一个家庭的沉重压力,在这里五年时间,薛见舟见过太多放弃的人了。

他们并排穿过走廊。窗外的光影时隐时现,将薛见舟的额发染成淡淡的金棕色。他顿了一下:“其实……童童都知道吧,他有一次和我说,他不想再看到他妈妈为了他起早贪黑地工作,如果他自己放弃的话,或许会让他妈妈好过一点,她可以再婚,生一个健健康康的孩子。”

他又像是在对自己说:“……只是放弃的话,这五年又算什么呢?”

即便在医学发达的如今,仍有人类无法解决的难题。疾病显露出的冰山一角是如此渺小,在已知的畛域之外,尚还有如此广阔的未被攻破的认知荒漠。

但从前的人类也无法想象,在这近百年的时间里,人类早已跨越了无数个里程碑,是以往几千年的发展所加起来也无法匹及的高度。

江致深拉住了他的手。两人交握的指尖掩在大衣衣袖里。

“我们会坚持下去的。”他压低声音,“相信我,舟舟,别放弃。”

下午从医院出来后,两人去了郊外的墓园。园内松柏苍郁,枝头像落了一层雪色的霜,在冬初的风里肃杀而冷清。

薛见舟把另一束向日葵放在了墓碑前。墓碑上的男人模样还很年轻,留平头,戴着黑框眼镜,对着镜头憨憨一笑。

他的养父就是那种特别普通的中学地理老师,一生也没有做过什么出格的事,有一个相爱的恋人,两人抚养了一个失恃失怙的孩子,为人慢热温吞,和学生、同事相处得很好,闲暇时喜欢观测星空、钻研厨艺,仅此而已。

“今天是爸爸的忌日。”薛见舟站在墓碑前,盯着薛皓山的照片,轻声笑了笑,“妈妈前几年对这个日子特别敏感,几乎不能提。不过现在应该是想开了,知道我带了两束花,会来看看他。”

江致深察觉出他情绪不太好,伸手捏了捏他的手指。薛见舟对他笑了一下,牵着他的手让他走近,很认真地对墓碑上的照片说:“爸爸,这是致深,妈妈已经见过他了。”

执行长先生才见过岳母又来见岳父,心脏紧张得砰砰乱跳,对着墓碑严肃正经地鞠了一躬,差点嘴瓢:“岳咳,伯父您好,我是江致深。”

看上去很呆、很紧张,总之不像那个在会议桌上镇定自若大杀四方的江大少爷。

江致深在心里懊恼地叹了口气。

薛见舟乜他一眼,脸上终于带了一点柔软真切的笑意。

“今年一切都挺好的。我前不久参加了一个综艺,去了很多地方旅游,云南、湘西、西藏,看到了您之前跟我说过的一些景色,非常美,非常震撼人心。工作也很充实,我参与拍摄的电影明年就会上映,后面也要去试镜新的片子,又多了很多喜欢我的人,每次上下班都可以看到很多漂亮的应援。妈妈最近病情稳定下来了,虽然透析还是很痛苦,她总不让我看,今天还偷偷留致深下来说话,大概是想让他好好照顾我。”

青年絮絮叨叨地说了一堆,才惊觉自己今天表达欲过于旺盛。

一切都太好了,比起他从前一个人度过的那几年,今年幸运得简直不像真实。

江致深就站在一旁看着他,看晚霞攀上他的发梢,金灿灿的光辉落在脸颊一侧,给那一片奶白的肌肤镀上一层焦糖的色泽。

他想用这样的方式证明自己过得很好,当然,他的父亲肯定知道他会过得很好。

薛见舟顿了顿,轻声说:“致深人很好,很温柔,会像您和妈妈一样疼我,不舍得让我吃苦……是我想一辈子在一起的人。”

他看向江致深,眉眼弯弯,在日落的熏风中柔软得不像话:“能够遇见他,真的很幸运。”

江致深也笑了,却是摇摇头,极认真地对着墓碑上已经长眠的男人道:“遇见舟舟,才是我的幸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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浪潮翻涌,水面波光粼粼,似浮光跃金。空气中充盈着海水的咸湿气息,滩岸边的绵密泡沫聚合又消散,远处渔船归港,千帆尽收,白鸟掠过云端,其下余霞成绮,直至收束成昏暗夜色,如一席缓缓流动的织锦。

暮色四合的小渔村氤氲着热闹的烟火气,在这一片云蒸霞蔚里,喧嚣又温暖。

薛见舟拉着江致深踩过绵软滩岸。

“是不是很漂亮?”青年回首望向他,羊绒围巾挡住了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弯弯的眉眼,热气呼出,眸子里像蓄着遥远又明亮的星星,“夏秋之交的时候最好看,海水会很澄澈,是温凉的,可以光脚踩在沙滩上,特别是到了傍晚,水天一色,就好像整个世界都被晚霞笼罩了……”

江致深耐心听着他的碎碎念。

两人手指交握,指尖被柔软温热的触觉包裹。他低声笑了一下:“嗯,那明年那个时候,我们一起来看好不好?”

薛见舟便不说话了,一双眼睛睁得圆溜溜的,半张脸埋在围巾里,蒸腾出白乎乎的热气。

江致深捏捏他的指腹,继续问:“明年、后年、大后年……以后每一年我都陪你回来,照顾你妈妈、出海、吃海鲜、看夕阳,好不好?”

这人怎么就这样把他们的未来都规划了呀……

薛见舟怔怔地盯着他,热度逐渐蔓延从耳廓蔓延上脸颊。

他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还没退烧,否则怎么会感到一阵阵头晕目眩,脸烫心热,心脏扑通扑通地跳,仿佛下一刻就会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青年别过脸,没有看他,呼出的气息化成无数细密水珠,又随着寒风消弭在冰凉空气中。

“嗯。”他小声道,“好呀,致深。”

江致深从鼻腔里发出了一声轻哼。男人低垂着眉眼,深邃的眼窝里是昏暗青影,睫毛的阴影同样根根分明地贴在眼底,昏暗日光偏移,那一片边缘处泛着蜜色光痕的阴影蔓延到鼻梁上,虚化,隐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