摄影机沿着铺设的小滑轨滑行,将镜头从谷覃生的背影处移开,缓缓经过沈家众人,最后给到地上跪着的薛见舟的脸上,一气呵成。
片场里一片寂静,镜头落在青年因强忍着疼痛而几乎被汗水浸湿的额发上,背景虚化,其中是沈老爷子模糊的身影。
“你走罢。”
“今后,我就当没你这个儿子,沈家,也没有什么二少爷。”
薛见舟脸上的肌肉在微微抽动,眼里像蕴着巨大的悲恸。他将脑袋深深地垂下去,额头紧紧贴着冰凉地板。
他哑声道:“多谢父亲成全。”
“Cut!”
“好!小薛不错!一条过哈!”
静穆的片场逐渐恢复了热闹,工作人员收拾拍摄机器,来往不绝。
尤菲拿着薛见舟的外套赶过来,连忙披到他肩上。
他似乎还有点没回过神来,眼底缀着一层薄薄的泪,很茫然的模样。
饰演沈母和沈家大小姐的都是很有经验的演员,本想上去夸一夸薛见舟,却见那青年仍保持着俯跪的姿势,紧闭着眼,撑地的手臂青筋爆出,微微发抖。
到底还是太年轻了,被角色激烈情绪影响,没办法迅速出戏。
庄容山也在这时走过来了,瞧见他失神的样子,忍不住拧眉。
“去那边坐一会儿,地板上凉。”他将薛见舟搀扶起来,慢慢往片场外走,“你缓一下,别想情节,想想你是谁。”
总有人说入戏是好事,可以迅速带入角色,但庄容山也见过像薛见舟这样的,过度沉溺于角色,把角色的痛苦当作自己的痛苦,和现实混淆,无法抽身。
好一会儿,薛见舟才缓过劲来,坐在折叠椅上,小声地吸气。
他之前演的角色都比较单一,除了极少部分性格复杂的形象外,几乎不曾让他感受到像刚才这般入戏太深的困扰。
他还是第一次清晰地察觉到自己存在这个问题,太容易对角色产生共情,甚至将角色当成自己的一部分。而这一刻,属于沈国宁的剧烈哀恸漫涌上来,几乎让他窒息。
可他不是沈国宁,沈国宁也不会是薛见舟。
庄导在一旁安慰他:“给自己做做心理暗示,没事儿,缓一缓。”
谷覃生晃过来,适才拍摄时脸上肃穆和失望的表情已经消失殆尽,眼睛眯成一条缝,笑吟吟地看着:“嗐,小薛这年纪就会和角色共情了,不错呀!我记得我当初拍你庄导那部《横山寺》,自己的角色最后死了,可抑郁了快一周,陷在里面出不来!”
薛见舟情绪稳定多了,这时回过神来,脸色还苍白着,仍是浅浅笑道:“谷老师的《横山寺》我也看过……最后您立地成佛独守空寺,那个画面非常震撼人心。”
《横山寺》算是上个世纪的老片,还是他和庄容山早期合作的作品。谷覃生没想到他小小年纪就看过,有些讶然,心底倒是对他更加满意了。
庄容山听他只夸谷覃生,便有些不高兴地表示:“呵,那也不看看是谁指导拍的!小薛,你这就不厚道了,只夸演员不夸导演啊。”
“是是是,”薛见舟弯了弯眉眼,“最主要当然是您导的好。”
庄导这才气顺了,倒是谷覃生挤眉弄眼,故意抖搂这位老伙计的轶事:“就是从《横山寺》开始,老庄这些年横扫各大奖项,跟集邮似的,有一次我去他家做客,哇,一墙的奖杯,他还特别做作地问我,好不好看嘿,就会得瑟!”
庄容山气得吹胡子瞪眼:“你还说我?上次、上次是谁拿了个国际奖项就开始向我打视讯显摆?”
两位老人家炫耀的心思倒是半斤八两。薛见舟忍俊不禁,连边上的工作人员都笑作一团。
02
薛见舟又梦见了他的养父母。那个时候,他们一家的日子还是平淡充实的。尽管偶尔在邻里会传出一些有关他是被亲生父母抛弃之类的闲话,但总的来说,他的养父养母对他很好,几乎事事顺着他,他那素来温婉平和的养母在听见有人说他坏话时,也会涨红着脸怒声回怼。
梦里的男人模样还很年轻,戴着斯文的黑框眼镜,在餐桌上不住替他养母夹菜,被那脸颊通红的年轻女人瞪了一眼,才憨憨笑着将一块红烧肉放进他碗里。
“舟舟,你看他!”那时浸润在幸福里的女人面容也分外美丽,她小声嗔了男人一句,“小心舟舟生气,我们娘俩都不理你了!”
薛见舟看着他们,嘴边忍不住带上点笑意,他想说,他不生气的。可他却怎么也开不了口,那简简单单的几个词哽在喉咙间,几乎要让他窒息。薛见舟慌了神,试图伸手,想要抓住他面前那对言笑晏晏的年轻夫妻。
他抓了个空。
画面模糊,场景转换,空气里充斥着消毒水的气息,来往的医护匆匆忙忙,四周喧嚣,却与他毫无干系。
他看见了自己。那个十八岁的薛见舟坐在手术室外的长椅上,消瘦青涩,头顶清冷的灯光在他眼底投下一大片淡青的阴影。
他手边放着一张死亡确认书,少年紧紧握着手中的笔,却久久未曾签下名字。
“医院告知:薛皓山近亲属/监护人,患者因车祸导致全身多处器官破裂出血,经医院积极抢救,仍于2018年12月1日23时35分不幸去世。请您代表患者所有近亲属对患者的死亡状态予以确认……”
少年混混沌沌抬起眼,对上头顶那盏明亮而刺眼的白灯。那一双眼里有熬夜后积起的通红血丝,晕着与他现在如出一辙的冷淡的光。
养父因车祸去世,养母受伤昏迷,几个亲戚平素便不常往来,他再无旁人可以依靠。
薛见舟冷静地想,他的妈妈只有他了。
“……舟舟……舟舟?”
他睁开眼,眼底还有化不开的哀恸。青年茫然地盯着眼前昏黄的车内阅读灯,神情恍惚,似乎没能从梦境中脱身出来。
有人用指腹轻轻揩去了他眼角沁出的一滴泪,温声询问:“舟舟,怎么了?脸色这么差,是不是做噩梦了?”
薛见舟怔怔地偏过头,对上一双满是关切的眼。男人的一只手掌正轻轻按着他后颈,在车内空调过度干冷的风里温暖得让人昏昏欲睡。
薛见舟突然很想躲进他怀里。但也只是想想而已。青年迅速转换好神态,轻轻摇头,朝那人露出一个温和的笑来:“没事的,江先生。大概是这几天太忙了,没能好好睡觉。”
对方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是了,这几日你松江、横店连轴转,都没怎么休息……得跟老庄说说,我把人放他那儿可不是来受罪的。”
薛见舟微微垂眸,没说话。江致深亲昵地将他搂在怀里,亲了亲他鬓角,嗓音微哑:“舟舟,我想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