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容山在华语电影圈内颇有声望,这次拍摄《潮浪》也请到了不少老戏骨前来助阵。
谷覃生便是其中一位。他在电影中饰演薛见舟的父亲,戏份不多,只在回忆中出现。
老艺术家总有点子傲气在身上的,也没什么话题能和现在的年轻流量聊,但自从一次无意间看到薛见舟拍戏,他才发觉这个小孩好像和其他年轻人不一样,安静不作妖,演戏特别有灵气,细节把握得很好,也肯吃苦,有一次整个人埋在壕沟下,嘴巴鼻子进了沙子都没出声,等到那一场次拍完了才被送去医务室清理。
如今国内电影圈后继无力,很少有后辈愿意下功夫好好演戏、琢磨剧本,圈子里乱象丛生,令谷覃生这些老一辈的艺术家颇感心焦。难得见到这样能沉得下心拍戏的小孩,谷覃生自然不想让他被埋没,便在某一天向庄容山提议,最好给薛见舟加点戏。
当时庄导正在和另一个导演讨论情节,准备横店B组的一场重头戏,闻言诧异地看一眼他这位素来要求严苛的老伙计。
“可真是奇了怪了,”大导演哼了一声,“上次你不还说,组里没你看得上的年轻后辈吗?”
“话可不能这么说。”一手转着核桃遛弯似的老爷子正色道,“璞玉嘛,又不是一下就能发现的。”
“哟,这会儿把人家当璞玉了。”庄容山似笑非笑地瞥了他一眼,望向不远处低头看剧本的薛见舟,不禁露出些许怪异的神色来,“小薛嘛,我先前跟你一样看错了眼,他的确是块好料子,好好打磨必成大器。我也希望他能在电影里大放异彩,只是……”
“嗯?”谷覃生凑过去细听,因为年老昏花,便没注意到他脸上一闪而过的神情。
庄容山完全可以说薛见舟是位很不错的演员。
当初江致深因为这件事找上他,碍于正衡投资方的身份,他不好拒绝,又赶上《潮浪》开机才半个月,饰演沈国宁的演员便因档期和薪酬问题辞演,他只好把这个并不算重要的角色给他所认为的“流量明星”。
没想到试镜之时薛见舟的表现出乎他的预料,进组后更是几乎没有出过差错,很少NG,几场重要戏份发挥得也相当惊艳。
经过他两周多的观察发现,薛见舟并不是个耐不下性子、吃不了苦的人。年轻人不急功近利,多打磨几年演技,蛰伏成长,未来定能够一鸣惊人、出类拔萃。
庄容山就站在不远处,见那面容白皙、身形清瘦的青年正在和助理聊天,不知道手机上收到了什么消息,只低头看了一眼,唇边就带上一点笑意,往一边隐秘角落里打电话去了。
……还不止被他看到过一次。
庄容山还是不明白,薛见舟有这么好的条件,性子也不急躁,怎么就会跟圈里其他想走捷径的年轻艺人一样选择被潜规则呢?
“……咳,没什么。”
这种事不好乱说,照着老谷的暴躁脾气,知道了指不定会逮着江致深那小子骂,恨人玷污了他的璞玉。庄容山压下那些话,转移话题:“我自然早看到他的潜力了,你没发现他等会要拍的那场就是后面加上的吗?不只老谷你会提携后辈呐。”
谷覃生翻了个白眼,气哄哄地不屑道:“哼!你这可是抢我功劳啊!到时候人家小薛功成名就,上台领奖致谢只说你不说我,到时候可教你吃不了兜着走!”
“是是是!”庄容山好笑地看了他一眼,“我一定跟他说,是您这位老艺术家帮他的,行了吧?”
“这还差不多!”
薛见舟今天下午有和谷覃生的对手戏。
他所饰演的军官沈国宁出身显赫,合该顺风顺水的过完一生。
剧本里并没有给这样无足轻重的角色做过多修饰,偏偏如今庄容山有心思要捧他,和编剧聊过后,准备在原先的基础上给沈国宁做些许润色,让他的形象饱满生动起来。
作为沈家的二公子,沈国宁也没有操持家业的烦恼,一切都有父亲和哥哥姐姐顶着,他只用安安心心地出国留学,学成归来后和未婚妻完婚便可,被人欺负了也大可以回家找家长撑腰,总不至于零落辗转、受尽苦楚。
偏偏沈国宁不甘于此,满腔热血,一心报国,在中学时就用零花钱购买进步报刊,还干过和同学扯着旗子上街游行的事,结果被沈老爷子抓个现行,以关一个月禁闭的惩罚告终。
后来更是偷偷报名黄埔军校的招生,直到要开学瞒不住了,才将这事告诉了沈氏一大家子人。
今天要拍的就是这场回忆戏,沈国宁执意入学,沈老爷子气急攻心,大怒之下用家规处置了他的二儿子。
片场里清了场,宽敞精致的西式大厅光照充足,来往佣人静默无声。
“啪!”
两指粗的竹节鞭挨着青年脊骨,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闷响。跪在大厅中央的青年褪去上衣,低垂着脑袋,唇色发白,一言不发。
他的后背上尽是斑驳交错的紫红鞭痕,教人光看一眼便不堪忍受。一旁的妇人偏过头去,默默用帕子揩了揩湿润的眼角。
沈国宁是他们的老来子,素来受到全家人的宠爱,哪会像如今一样被老爷子用家规对待……
扶着她的沈家大小姐也十分难受,刚想上去劝一劝,便听沈老爷子沉声道:“谁都别过来替他说情。我今个儿就是要好好教训他,让他晓得胡乱行事的后果!”
谷老师入戏快,几乎是转眼间,身上便带上了一股封建大家长的独断气势和威压。这一句话说的并不响,甚至连语调也没有什么起伏,偏偏极具震慑力,叫整个片场的人都噤了声,原来还有几个躲在角落里玩手机的工作人员,也忍不住抬头望过来。
老艺术家的演技是在无数镜头下打磨出来的,而薛见舟想要接住谷覃生的戏,并且要出彩,更是难上加难。
庄容山看着摄影机里移动的画面,还是有点不放心。
“父亲。”
薛见舟已经开始说话了,他微微抬头,在一瞬间,眼里带上了独属于沈国宁的热烈又纯粹的光。青年弓着腰,额头在光洁冰凉的地板上重重磕了一下:“国宁不孝,还望父亲成全。”
沈老爷子没说话。
那竹节鞭又狠狠地落在沈国宁背脊上。青年浑身都颤了颤,但他仍保持着跪拜的姿势,重重往下一磕。他似乎是有些哽咽了,眼睛紧闭着,从侧面拍摄的机器给了他脸庞一个特写,可以明显看到屏幕上的青年唇色苍白,有泪积聚在眼角,却没有落下。
沈国宁额头抵着瓷砖,嘴唇在微微发抖。他勉强调整呼吸,一字一句,铿锵有力:“国宁不孝,还望父亲成全。”
又是几鞭子下来,沈国宁痛得浑身发抖,鼻尖上缀着一滴汗珠,黑发被汗水沾湿了,贴在额头上,愈发显得额前的一块撞伤可怖得紧。
沈老爷子已经在这时背过身去,面无表情,只有略微粗重的呼吸声被头顶的录音设备敏锐地捕捉到,显露出他此刻内心的不平静。
妇人哭得泣不成声,几步上去想将沈国宁扶起来,哭嚷道:“阿宁,阿宁啊,侬就跟侬爹爹服服软,别去什么军校了好伐?那么远的地方,打仗又多危险,姆妈没了侬可怎么办……”
沈国宁眼眶发红,抬起头盯着眼前沈老爷子有些伛偻的身影。他张张嘴,似有千言万语,但临了却一句也说不出口。青年将脑袋压得很低,声音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似的:“国宁不孝,还望父亲成全。”
三句一模一样的回答,却一声比一声坚定、沉着,饱含炽烈的深情。
就同那个时代的很多青年一样,沈国宁真挚、纯粹、热诚,因为学习过更加先进的思想,见识过更加广阔的天地,才会想要用尽所能,来拯救这个沉疴未愈、满目疮痍的国家。他一路奔走,挥刀斩下牛鬼蛇神,神挡杀神,佛挡杀佛,没什么能阻止他冲向尽头的希望。
为国还是为家,他早已做出抉择。
沈国宁眼前那个一直让他无比敬仰的背影像是瞬间苍老了十几岁。沈老爷子没有回头,但身体在微微发抖,拄着竹节鞭,几乎有点站不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