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来过这座辉煌宏大的剧院,也见过观众席人潮汹涌的场景,但到此刻,却明显又有不同的感受。
装饰着红色绒布的座位上坐满来自各国的电影从业者,鲜亮的衣裙礼服很快让庄严肃穆的剧院变得熠熠生辉起来。
大牌云集,神仙打架,薛见舟对获奖并没有抱太大的期待,因此当那位穿着金色小礼服的女士打开写有获奖作品名称的信封,并喊出他们电影名字的时候,他着实是懵了一瞬。
“让我们恭喜电影《枯海》荣膺本届电影节评审团大奖银狮奖!”女士靠近麦克风,脸上笑意明媚大方,“恭喜来自中国的导演Tyrone Tsui,请上台领奖!”
薛见舟曾在某次拍摄间隙听过范长宇调侃崔迢的英文名,说“Tyrone”这种一看就是孔武有力的年轻男人才会起的名字,给他这么个又瘦又小的中年大叔用了,简直是自取其辱。
然后他就看着恼羞成怒的崔大导演特别小心眼地把范长宇留下来连拍了三天夜戏。
此刻再度听到这个名字,薛见舟却笑不出来了,坐在他左侧的崔迢也有点意外,一时没动。还是另一侧的范长宇率先反应过来,当观众席唯一亮着的灯光照到他们这里时,上前拥抱他这位老朋友。
崔迢这才回神,在拥抱了范长宇之后,又转过身很用力地抱了薛见舟一下。
四周掌声雷动。薛见舟小声开玩笑:“您等会儿上台可千万别发呆啊,丢人丢到国外来可不太好看,回去会被骂死的。”
崔导好歹也是见过大风大浪的,很快就镇定下来了。他好笑地瞪了眼薛见舟,没多言,从过道一侧走下去领奖。
薛见舟看着他的背影,怦怦直跳的心脏难以平静,不真实感久久萦绕。
崔迢在灯光下接过银狮奖杯,开始发表获奖感言。
尽管被范长宇嘲笑不会起英文名,但他此时致辞还是说得非常流畅,估计私下写了稿子演示过不少遍。
“拿这个奖少不了你的功劳,等会儿记得把奖杯要过来拍几张照,再好好敲这老头子一顿。”范长宇用手肘撞了撞他,笑骂道,“我以为他诳我们呢,谁知道还真抱了个奖回去。”
他虽然出道早,刚刚表现得也非常冷静,但这会儿劲缓过来了,语调控制不住地上扬:“小薛你真的牛你知不知道?主演的第一部电影就拿了国际A类电影节的奖,我的天,媒体肯定要疯了。”
范长宇猜测的不错。
闭幕式后,电影节组委会在岛上举行晚宴,所有电影节到场嘉宾都可以持请柬出席。
他们被媒体记者堵了一路,哪怕等抵达酒店外后,有安保人员冲出来维持秩序,也无法阻止记者将麦克风和录音笔递到他的嘴边。
“薛,对于中国电影时隔多年终于又站上了威尼斯电影节的领奖台,你有什么想表示的吗?”
“请问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听说这是你第一部担纲主演的电影……”
外媒问得还算收敛,专门乘飞机赶来电影节现场报道的国内媒体则更为大胆,几个问题都在往他的私生活上引,甚至揣测是不是江致深动用关系帮他拿了这个奖说实话,薛见舟在听到这个问题后差点憋不住笑,一概冷淡地用“不清楚”“不方便透露”等含糊回答掩饰过去。
终于走进金碧辉煌的酒店大厅,即便接下来还要面对觥筹交错的应酬场面,薛见舟也没忍住松了一口气。
很快有相熟的电影人走过来打招呼。
这次来参加电影节的国内演员有不少,苏曼声就是其中之一。虽然作品憾失奖项,但这怎么说也是一次宝贵的结交国内外大导演和知名演员的机会,她自然是换了身高定礼服,打扮得漂漂亮亮来参加晚宴了。
苏曼声一看就知道他被媒体折腾得不轻,笑盈盈地调侃:“呦,我们的大明星怎么憔悴成这个样子?等会儿拍照可不好看了。”
薛见舟抿了口酒润嗓子,无奈笑道:“曼声姐,你就别打趣我了。我还算好,长宇哥才是真的差点鞋都被挤掉了。”
苏曼声捂着嘴乐,又提醒他:“要润嗓子去喝果汁去,拿酒做什么?你酒量差成那副样子,上次出去被孟乔灌得云里雾里,还好江先生来接你了,不然我可不知道要怎么交代。”
苏曼声只是随口一提,但薛见舟却是实打实心口一颤,捱了好几天的思念细细密密地蔓延开来。他压下想要去打个电话的念头,乖乖地换了一杯葡萄汁解渴。
苏曼声虽说嘲笑他,但自个儿的酒量也好不到哪里去,宴会才过去大半场,就脸颊泛红、东倒西歪了。薛见舟叫来她的助理将她带回去,省的万一她发酒疯被拍下来,到时候尴尬到脚趾抠地的还是苏影后自己。
送走苏曼声后,薛见舟回到宴会大厅,正想找崔迢人在哪儿,便被人自后轻轻拍了一下肩膀。
对方年纪和他差不多大,棕发蓝眸,眉目是欧洲人特有的深邃立体,笑起来会露出一对小酒窝,看上去要比实际年龄更小一点。
“你就是薛吧?”他笑眯眯地摆了摆手,用略微拗口的中文说道,“你好,我是Gilbert Mirrville,你也可以直接叫我Gil,很高兴见到你。”
薛见舟当然知道他。法国浪漫主义派电影的新锐导演,十七岁出道,于前年斩获威尼斯国际电影节最佳导演银狮奖,是当今国际上炙手可热的电影人之一。
他伸出手,笑道:“你好,我也很高兴见到你。”
他们聊了一些电影上的话题。
“我去看了你们的电影首映。”他眼里亮晶晶的,因为心情激动,下意识说了母语,又很快换成了带着法语口音的英语,“Tsui拍得非常棒,我还要多向他学习……你也是,非常漂亮,非常优秀,你知道吗,你的那几个镜头简直像油画一样典雅!啊,我感觉没有人会拒绝裴的示爱,我如果是陈,我一定愿意一直爱他……”
这倒不是什么商业互吹。
Gilbert出身贵族家庭,自小接触摄影、文学、绘画、音乐,骨子里就有法国人的浪漫情怀,长大后走上导演这条路也并不让人意外。最难能可贵的是,他进入这个圈子多年,却还能保持着近乎天真的赤子之心,从不参与圈内的学派争斗,只专注在电影拍摄一件事上,可以说是两耳不闻窗外事。
当然,薛见舟对他的另外一个身份要更加熟悉一点。
棕发青年四处张望了一下,皱着眉,似乎不太高兴的样子。“江难道没有陪着你吗?”他冷哼一声,“他怎么可以把你这朵漂亮的小白玫瑰丢在异国他乡?真是不懂得怜香惜玉的笨蛋!”
吉尔贝特,这位年轻的法国导演,就是江致深那个因为接受不了异地恋而提出分手的前前男友。
江致深说他和吉尔伯特是被一位共同好友牵的红线,谈的时候和网恋没什么两样,甚至比网恋还不如网恋至少还有亲亲贴贴之类的颜文字,他们两个忙得要死的工作狂连聊天都像是在汇报工作,毫无恋爱氛围。要不是吉尔贝特先受不了提出来,他可能也会主动做这件事。
“不过江已经改变的非常多了。”棕发青年轻哼一声,勉强承认,“他以前脾气可臭了,但我搜了一下你们的新闻,才知道原来江真的谈起恋爱来,也是傻乎乎的。”
他抬头思索了一下,终于找到一个合适的形容词:“用你们的话说,是不是叫……‘命中注定’?总之,你们非常相配。”
“你也会遇到命中注定的那个。”薛见舟笑着打趣,“我听说追你的人还不少,其中不乏优秀的演员艺人,真的不考虑一下吗?”
吉尔贝特脸唰地红了。他皮肤白,害羞起来就特别明显。“我就知道八卦会传出去……”他小声嘀咕,狡辩道,“他追我我可不管。男追男隔座山,我才不会这么轻易答应他。”
薛见舟被他的中文造诣给逗笑了。
对方眼巴巴地盯着他的笑靥,耳朵尖慢慢变红。
“薛,你真的很棒。”他有些扭捏地眨眨眼,终于提出了酝酿很久的请求,“我目前正在筹集一部电影,虽然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开拍,但一定不会太久。我就想……嗯,不知道有这个荣幸让你成为我的男主角吗?”
薛见舟微微讶然,很快就又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