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乎是在瞬间,老黄想到了尸横遍野的祁镇。到处是腥臭的血、哭嚎声、马蹄声,蛮族胜者持刀屠杀藩镇大乾子民,手?无缚鸡之力的百姓如同猪狗一般,任人宰割。

死在蛮族铁骑之下的尸骨不计其数,那一战,守住藩镇的军将全是沈家的旁支。

援军迟迟不来,偏偏蛮族人骁勇善战……只能等死,全军覆没。

那一日,远赴战场的沈家旁支,没能守住齐镇。

特别是他?们在死之前,还?发现了另外一桩令人毛骨悚然的秘密……沈追命,罪该万死!

身为?本?家家主的沈追命为?了世家长存,他?眼睁睁看着族人赴死,从不后悔,也?不会动容。

沈家不留废物,一切都为?了家族峥嵘。

为?了荣耀,族人们做点牺牲,又有什么不可以?

他?就是这样?心狠手?辣的恶鬼。

压迫感寸寸凌迟老黄的神志,他?感到自己快要窒息了。脖颈上的疼痛排山倒海般袭来,渐渐的,他?连门外的风雪声都要听不到了。老黄为?了活命,勉力挤出一句:“奴、奴才会查,会尽快查……”

闻言,沈追命骤然松了手?,任老黄如同一滩塌皮烂骨的肉,跌倒在地。

沈追命连茶都没喝,大步流星走?出了厅堂。

唯有老黄还?跌坐在地,心有戚戚。

他?的脖颈几乎骨裂,疼得钻心。

他?想,沈家的日子,真不是人能过的。

老黄是山庄的管事,被主子打脸,那是失了颜面,他?不愿意被外人瞧出来。于是,老管事低眉垂眼,灰溜溜地跑回了屋里。

刚关上房门,屋内就响起了“斯斯”的恐吓声。

老黄回头,看到那一条半臂长的白色蛟蛇盘在桌案上,死死盯着他?。

他?明白,是裴君琅来讨回信了。

老黄想到裴君琅的冷酷无情,一时间骑虎难下。

两头都不能得罪啊,他?真是吃了大苦头了!

老黄哭丧着脸。

他?也?不是生来便知晓背叛主家,阳奉阴违的,实在是没法子啊。

时至今日,老黄还?记得当初他?在私宅里逍遥快活时,屋舍骤然出现裴君琅与青竹的情形。

明明是芝兰玉树的小郎君,噙笑?的模样?却那样?骇人。

裴君琅淡淡开口:“老管事体恤体恤本?殿下,出京一趟可不容易。你这座山庄的造价应当不菲吧?还?比着沈家老宅来搭建的,可见你想取代世家主子的勃勃野心。”

老黄一下子猜到裴君琅的身份,顿时吓得屁滚尿流。

“你、你是二皇子?老奴、老奴不过是私下建了个家宅,老奴不偷不抢的,有什么好对?不住主子家的地方?”

“哦,看来你问心无愧。既如此?,此?地暴露出去?,应当也?没什么要紧的。只是我知道沈家主一贯疑心病重,若知你有反心,你猜他?还?会不会重用于你?”裴君琅嗤笑?一声,“毕竟,你也?应该没自己想象的那般至关重要?”

老黄心里也?知道,沈追命将很多事告知于他?,不过是看在两人自小一块儿长大的情分,除此?之外,还?真没有什么关照的心思。

沈追命若是真抬举他?,又怎会把他?丢在这个鸟不拉屎的山庄里,为?沈家守家宅?他?不过是就近控制老黄罢了。

要是让沈追命知道,老黄在外也?有建造一处和沈家祖宅一模一样?的山庄,自个儿还?在里头豢养妻妾奴婢,那他?的好日子一定到头了……

老黄两股战战,半晌不语。

见状,裴君琅猜到自己打蛇打到了七寸。

小郎君凤眸微抬,讥讽一句:“若你懂事,我倒也?不是不近人情的人。”

老黄听他?的话音儿,知道自己还?有一线生机,大喜过望。

然而他?实在高?兴得太早,裴君琅的“恩情”,也?就是给他?服下秘制的奇毒,若他?不乖巧,不出三日便会七窍流血而亡。

他?得唯裴君琅马首是瞻,替二皇子卖命。

……

想到这些陈年烂谷子的旧事,老黄忍不住发抖。

皇宗世家里头的人,一个比一个鬼精,一个比一个有手?段,他?能斗得过谁呢?还?是安安心心当墙头草,两边倒吧!

老黄没了法子,他?长叹一口气,只能在蛟蛇白刃的摔尾巴催促之下,把今日的事记录于绢布上,给裴君琅通风报信。

“好同僚,你可要为?我好好美言两句,咱今儿的脖子都快被沈家主拧断了。”@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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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黄将布条塞到蛟蛇的血盆大口,目送白刃一头钻入雪地里,消弭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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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隆冬,山丘起伏,绿植荒芜,唯有稀疏几棵雪松孤零零地伫立山脊,一片萧索雪意。

距离年关只有五日的时间,山庄各处都开始挂上过年用的红纱灯笼,屋舍的门板两侧也?贴上红彤彤的对?联,铁画银钩的隶书,墨香氤氲,叶薇一起床就闻到了。

今年果然有一场雪灾,山庄外的雪积到膝盖高?。叶薇说皮实,但?遇到极寒天气也?还?是怕冷的。幸好来漳州之前,她特地准备了一身漂亮的珠糕袍子,再戴上帽檐围着白毛的风兜斗篷,胳膊大腿都裹得严严实实,一点都不冷。

今天是守城之战的重要日子,叶薇担心待会儿打起来,下手?没个轻重。于是束发的时候,她只编织了两条麻花辫,再用红缎带盘成一左一右的小球发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