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远扑哧乐出声儿来,问周石:“你是骂你自己呢,还是骂你现在的上司呢?”
“当然是现在的,”周石大言不惭,“想当年我做经理那会儿,一次人都没骂过你信不?”
刘远很认真的告诉周石:“我信。因为你连什么人干什么活都不知道,骂谁去啊。”
“操,”周石把刘远压进沙发,直接撩上衣,“你又皮痒了是吧?”
刘远呵呵的乐,俩人闹作一团。
转正前三天,周石终于还是没忍住。本来这事儿也不是什么大事儿,就是经理又训专员了,专员当然想在助理这儿泻泻火,但周石那根弦儿绷到极限了,有人非往枪口上撞,周石觉得自己那拳不轰出去都对不起人民对不起党。
工作还能不能继续不是周石要考虑的问题,因为挥完这一拳,他很潇洒的自己走人,不是你解雇我,是我炒掉你。
得知周石的英勇事迹后,刘远一点儿不意外。他总觉得得有这么一天,只是比他想想的来得稍微快了点儿。
刘远其实特想说,幸亏我没听你的辞掉潘妮酒吧的工作吧。可这话纯牌儿起助燃作用的,所以他憋到内伤,也没说。只是轻描淡写道,这都月底了,再几天,工资就能到手,有点可惜。
结果周石还是着了,直接冲着刘远吼,你他妈倒是给我讲讲一千块钱能干屁用!
刘远登时就压不住火了,他说一千块钱能让咱俩搁这破屋多住一个月!能让暖气一冬天不停!能让你抽二百来包白沙!
不提烟还好,一提烟周石真成了炸药包,砰的炸了。他把烟盒从兜里掏出来摔地上使劲踩了不知道多少脚,然后冲着刘远嚷,我他妈的从来就抽不惯这破玩意儿!
刘远想也没想就顶了回去,说你爱抽不抽,我拿枪逼着你跟我过日子了?!你要走赶紧走,我庙小装不下你这尊大佛!
胡天黑地的吵了一通,结果自然是没有结果。
周石站在那喘粗气,刘远已经红了眼圈儿。但俩人就那么死死瞪着对方,谁都不让步。
一直到晚上睡觉,俩人也是背对着背,互不搭理。
第二天早晨周石起床,发现床的另一半空空荡荡,第一反应是刘远离家出走了!好么,给他惊出一身汗,拖鞋就踩上一只便往外冲,结果刚到客厅,就看小孩儿正在厨房忙活呢,桌上摆着热乎乎的粥,还有小咸菜。
周石走过去,从后面把小孩儿搂住。用冒着青茬的下巴去蹭刘远的脖子,痒得刘远一个劲儿的要逃。周石不放,刘远就举着铲子说,信不信我把你也切吧切吧炖了。
周石只是笑。
刘远只说过一次我喜欢你,那之后任凭周石用什么方法,再没撬开对方的嘴。周石曾开玩笑的说,刘远要放到战火纷飞的年代,那也肯定是一名合格的地下工作者。
但是现在,周石忽然觉得自己连问都是多余。
一个人凭什么无条件忍着你让着你呢,还不就是他喜欢你。
周石重新成为了家里蹲大学的在校生。
房东来收暖气费的时候,只有周石在家。刘远前些年一直嘀咕,说之前房东就说了,入冬暖气费得他们自己承担,但也没具体说哪一天,更没把钱准备好,所以房东来的时候,周石浑身上下就三百二十五块钱。
周石难得的挺客气,和房东商量,要不你明天再麻烦一趟?今天没准备,也没那么多现金。
可房东以为他故意拖,就说没现金你还没卡么,楼下就是自动提款机,取呗。
周石真没卡。钱是刘远挣得,自然在刘远卡里,刘远提过一次弄公共账户,可周石压根儿放不进去钱,觉得刘远这么的多此一举,刘远就再没提。只是每月都会给周石一些钱,说是买菜用。可自从周石有工作,刘远给他钱他也没再要过。所以这会儿,身上真就剩这些。
周石这辈子还没觉得如此难堪过。比前阵子和刘远吵架,被对方说怎么别人工作都能就你不能的时候还要难堪上百倍。
房东最后是翻着白眼走的,周石特想像揍那个人事专员一样也给眼前的家伙一记重拳,可工作没了他能自己忍着,房子没了他让刘远住哪儿?所以他只能客客气气的说,还得麻烦您多跑一次了,真对不住。
送走房东,周石靠在墙上发呆。郁结于胸的气忽然的就散了,只剩下莫名的低落,重重的化不开。周石觉得自己现在被一些看不见的东西锁着,套着,不是挣不开,而是他不知道要不要挣开,这个过程,磨得人心力憔悴。
周石换好衣服,出去透透风。空气凉得厉害,吸进胸腔,萧肃的疼。
坐着环城公交车,周石第一次那么认真的观察自己生活的这个城市。有行色匆匆也许正在上班期间的人,有优哉游哉也许正值年假的人,有热络吆喝勤恳做着小买卖的人,有贼眉鼠眼不知道在寻摸什么目标的特殊行业之人。他以前总认为生活就该是他以前的那个样子,可现在,他才知道自己有多可笑。
他爸总说他长不大,周石一直不以为然。他爸总说我和你妈简直对你宠到不行,周石也不以为然。这会儿,他全都以为然了。他是真的没成熟,他爸他妈也真是很宠着他。
说实话,周石有些想家了。
傍晚,刘远打来电话,问周石怎么没在家,跑哪儿去了。周石就说我心血来潮,外面散步呢。刘远安静了会儿,没提别的,就说那你别太晚回,遇上女流氓劫道就完了。周石说放心,我肯定意志坚定绝不就范。然后没等刘远回答,又补充句,当然男的另当别论。刘远没好气的乐,骂他一句,挂了电话。
周石又在街上晃荡了一个多小时,把天都晃荡黑了。自从不再接刘远下班,他已经很久没去潘妮那儿了,其实刘远养着自己大家都心照不宣,可他就是下意识的能避就避。但是这会儿,他忽然有点怀念。
反正也无事可做,所以周石拐个弯儿,换了公车去了潘妮酒吧。
周石推门进去的时候,刘远正在台上表演。微微敛着眸子,并没有注意到门口。周石也不想打扰他,径自走到吧台。
潘妮看见他,略带诧异的调调眉,说:“你可算舍得出来了?”
周石有点尴尬的摸摸鼻子,不知道怎么应答。
潘妮也没再往深里讲,就轻轻叹口气:“慢慢来吧。”然后推过来一杯扎啤。
周石肚子里空空,不太想喝酒,就安静的看着啤酒里的气泡从杯底慢慢浮上来,然后消失不见。
过一会儿,周石才转身去看台上。最近,他忽然有种感觉,他喜欢的人正在他没有察觉的时候慢慢变化着。那个踹他车的小孩儿正渐渐模糊,取而代之的,是这个略带成熟和懂事的介于男孩儿和男人之间的人。周石不知道这变化是怎么发生的,但他知道,自己一定是参与者。这感觉很奇妙,也很美好。
“再看魂儿都要看没啦。”潘妮难得见到周石,心情好,话也多起来,“怎么着,在家里还没看够?”
周石保持观赏姿势不变,深情款款的哼唱起来:“读你千遍也不厌倦,读你的感觉像三月……”
潘妮嘴角抽搐,好么,果然是逆境出情圣。
可周石哼到一半,忽然停了。潘妮以为他是自己也觉得雷了,才主动停止。可不一会儿,就注意到周石的表情不对,顺着周石的目光,潘妮看见了台底下那个这半年时不时就过来的男人。
潘妮不是个多事的人,见刘远偶尔和那人寒暄,潘妮只随口问过一次。刘远就说是以前的朋友,潘妮便了然了。因为她觉得这不是什么大不了的,况且刘远态度没什么不自然。可现在看见周石的眼神,潘妮觉得事情也许并不是那么简单。
果然,没一会儿周石就转过头来问她:“那个,坐下面右边数第二桌穿黑外套那个,常过来么?”
周石的脸色很不好,确切的说应该是比那人的外套都黑,所以潘妮故意夸张的望了望,然后闲闲的皱眉:“哪个人啊,我这天天人来人往的谁记得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