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早上说过让她不用等,贺仪便不抱希望今天能和向南风说上话。借口在外面和朋友吃过晚饭,径直回到房间。一个人静静地坐在书桌前,望着窗外出神,完全没有注意到浴室里有人,向南风从门里走出来时,吓得她一激灵。
他没事人一样,还开着玩笑,“你就像见到鬼一样。”
贺仪稳了稳情绪,才问:“你什么时候回来的?”向南风揉了揉头发,将毛巾扔到一边去,“我下午就回来了,他们说你出门了,你手机也没带。”
贺仪不知道他为什么会突然回来,只是问道:“那你是不是还没有吃晚饭?”
向南风说:“你不也还没有吃吗?”贺仪没什么精神,“我在外面吃过冰淇淋,我不饿。”他扭过头来,下巴放在沙发靠背上,瞧着她,“你不饿的话,就坐过来。”
开会开到一半,实在无趣,想知道她在做什么,向南风就给家里打了个电话。筱筱却在电话里说她失魂落魄地一个人出门去了,也没说去哪,也没说什么时候回来。
一下午脑子都无法思考正事,于是跑回家来等她。尽管没打算坦白,但两人见见面,他心情也能好点。她却仍是坐在书桌前,似乎没有起身的打算。
“你为什么不过来?”他问道。
两个人靠得太近,容易忽略到彼此的神情,贺仪想隔开一点距离,好好看清楚他的表情。这件事情她想了一整天,不想被糊弄过去。盯着他眼睛,她问道:“你可不可以告诉我,没有通知我你不能来的原因到底是什么?”
向南风说:“我手机没电了,我已经告诉过你。”
贺仪并没有生气,好脾气说:“昨天谢阿姨来过,我已经知道她是这次的片方,你不用瞒我。爸爸虽然有点生气,但妈妈有帮你说好话……我只是想知道你为什么不和我商量。”
他震惊,原来她已经知道了,却没有生气。
他松了口气,忽然笑道:“既然你都知道,那我也不瞒你。我是怕你演戏露馅才没有告诉你。你知道,谢扬清想要利用我打击你妈妈,所以我需要你陪我做场戏给她看。让她以为我们的关系出了问题,让她以为自己计划得逞,让她以为报复成功了,这样公司就能获利。”
贺仪眼前越看越模糊,“她要疯,我们也要陪着她一起疯吗?”
向南风没明白她的意思,茫然问道:“什么意思?她要报复,我们就让她报复,让她心里过把瘾就算了,我们没有损失。”
贺仪不明白怎么会没有损失,声音干涩地说:“你相信了她的一面之词,所以才选择不跟我商量。你有没有想过,事实可能跟她的说法会有出入?”
向南风蒙了,“有什么出入?”
贺仪到这时候才真正觉得伤心,她侧过脸去,说:“熊爸是外公的学生,他一直就喜欢妈妈,所以知道妈妈未婚先孕,就和谢阿姨提出了离婚。熊爸自觉做法欠妥,对谢阿姨有亏欠,所以这些年来,只要谢阿姨开口要求,熊爸没有说过不字。但是,从他们相识伊始,谢阿姨就知道熊爸是喜欢妈妈的,但她一直强调自己不在乎,如果熊爸能和妈妈在一起,她就主动退出。从始至终,妈妈没有伤害过她,她没有理由一直揪着妈妈不放。”
向南风说:“但是你妈妈明明怀着别人的孩子,为什么还要和你熊爸结婚?如果没有她,熊明友和谢扬清是不是就不会离婚?”
贺仪扭过脸,瓮声瓮气地问:“所以……你觉得我妈妈有错?”
向南风点头,毫不犹豫。
她如鲠在喉,“如果是妈妈不应该怀孕,那有错的是不是应该是我?因为我根本就不应该到这个世上来。”
向南风相当烦躁,隔三差五的伦理讨论,令他语气不耐,“卿卿,你这样就是无理取闹了,”他自以为放轻了语气,“我的意思是,谢扬清只是想看到你们一家人不好过,那我们就演给她看,等到合同期满,不理她就行了。”
贺仪频频摇头,“妈妈平白无端,为什么就要受那些侮辱呢。还是你原本就觉得,她曾经喜欢上了一个不该喜欢的人,就一辈子可以任人奚落?人只要犯过一次错,就什么错都可以往她身上安吗?”
向南风说:“是你说的妈妈并不在意。”
“是的。”贺仪双手抹干眼泪,“如果你提前告诉我,妈妈还会配合你演好一出戏,而不是笑脸相迎,让谢阿姨报复得不够尽兴。”想到妈妈坦然以对的模样,贺仪慢慢笑起来,“那天会场里妈妈对谢阿姨说:‘如果日复一日地恨我是你唯一的乐趣,那我希望你能快乐。’南风,妈妈不在意别人怎么看她。”
向南风怔忡良久,“那你还这么生气做什么?”
“可是我会在意。”她面色凄然,“南风,自从结婚以来,我已经给她带去了不少委屈。无论你们心里是怎么看待的,她是我妈妈,我宁愿自己受委屈,也不可能帮别人去伤害她……”
向南风原本已经心生愧疚,因为他确实忘记要站在她的立场上去考虑生养之恩,可是听见她的辩护,从小到大的厌三情结,让他脱口就道:“可是你妈妈并非无辜。她觊觎不属于自己的东西,这是小偷行径,是卑鄙的。何况连她自己也知道这不是光明正大的事情,不然也不用找人结婚才敢把你生下来。”
贺仪缓缓笑出声来,她是真心觉得可笑,“你们看待爱情的眼光,好奇怪。你们为了在人群中苟活,就鄙视爱情,给自己戴上沉重不堪的脚铐,把自私绝情当成个性,把折磨人性的婚姻看得至高无上。你们说我妈妈是小偷,破坏了别人的家庭,可是除了失去,她究竟得到了什么?”
她越想越好笑,“网上的人骂我,原因是我妈妈做过小三,我是她的女儿,我也该骂。但既然破坏婚姻一定是错的,那他们怎么可以鼓励杨汐破坏我和你的婚姻,这样真的有道理吗?在你们眼里,爱情只有先来后到,只是时间顺序,与心动无关,与风月无关,只关乎道德和虚无缥缈的责任。否则爱情就是卑劣的,病态的,不容于世的。可是我不这样想,在我眼里,爱情是最可爱的,它是人性唯一的激情,所以你想 结婚我就陪你结婚,因为我爱你。因为爱情里只有不由自主,不愿伤害,全心保护。就像如果你也爱我,你就一定不会愿意伤害我,对不对?”
她说了好长一段话,他有异议也有认同,有自责也有惊奇,但所有的思绪,都被她的最后一句话给淹没了。就像突然涨落的潮汐,打得他晕头转向,思绪链接被一一切断,脑子里半个字符也浮不出来, 不知道该如何接话。
贺仪却好像并没有等待他的回答。慢悠悠的,好似自言自语:“婚姻是最低俗,最自私,最虚伪的产物。因为它的本质是保护双方的财产不受第三者的侵犯。我妈妈一分钱也没有拿过,她绝对不是别人婚姻中的第三者。”
贺仪直勾勾盯着他,向南风却侧过头去,“你越说越离谱,我觉得你需要安静。今晚我出去睡,你一个人好好冷静一下。”
他是在逃避,贺仪知道。她问了一个他无法回答的问题。为什么他回答不出来?她不愿细想。只是在他关上房门的那一刻,眼泪一颗接一颗地落在了桌案上。
哭泣的频率越来越频繁,她快越来越不喜欢自己。
离心必互残(2)
自那天以后,向南风就没有回过家。听南溪说他出国了,但不知道是去哪。
后来在网上看到杨汐在巴塞罗那的路人目击图片,才知道原来他是去了巴塞罗那。
日子还是照常过,贺仪不想再生枝节,至少等到电视剧完全播完,合同期满后再做打算,她在心里这样一遍一遍地告诉自己。
这天下班后,她在河边转了几个小时才回来,家里异常热闹,推门进来,就看见多出了几十号人,又喝又闹,莫名不见家里人的踪影。
四下张望,隐隐约约看见Gigi和芋头都在列其中,贺仪想他应该是回来了。也不管这些人是在做什么,她径直走回了房间。
房门半开着,推开后才惊奇地上躺着两个人。
两个男生,都是生面孔,一左一右睡在地上,嘴边不知是留着哈喇子还是酒渍,十分不雅。
贺仪踮脚从两人中间的狭窄缝隙穿行而过,途中险些被手臂给绊倒,回头又看了两人一眼,她才继续往里走。
房间里灯调得很暗,不过也足够让她看清楚有两个人在她床上。甚至不用看到他的脸,她就能认出是向南风。
他平躺在床上,一个女孩坐在他的胯部位置,轻柔地扭动细腰,女孩将落到胸前的抹茶色长发别到耳后,接着弯腰朝向南风脸颊吻了上去。
说不出心里是什么滋味,贺仪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
原来在她看不见的地方,他们一直就是这样玩的?
左侧有开门声传进耳里,她木然侧头,臭虫裹着浴巾站在浴室门口,目光对上她后,也是一脸愕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