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人是位女士,约莫五十多岁年纪,一头茂密光泽的乌黑长发披在脑后,穿一条红色过膝长裙,脚踩一双水晶鞋,神采飞扬地走过来。大家似乎都认识这个人,她悄声朝向南风询问:“是谁?”
“妈,你怎么来了?”
不待向南风回答,前方的向南泉已经开口给她解了疑惑。
贺仪不是不震惊,想起姝姨之前的说法,她此时完全不敢去多看两位长辈的表情。
向林声训斥道:“又不是不认识的人,都站起来干什么,坐下吧,开饭。”
贺仪这才视线正大光明地在两位脸上扫过,爸爸妈妈从始至终没有起身,两个人脸上的弦都绷得很紧,让她左半边身体被一股巨大的紧迫感压制着,不能动弹。
那人却不入座,站在长桌尾端,故作姿态,问道:“我应该坐哪个位置?”
贺仪率先明白过来,原来向林声安排自己坐在他右手边,竟然是这个企图。
“贺仪,你是晚辈,把位置让给谭阿姨坐。”
听见这一声,贺仪分毫也不诧异。如此棘手的难题,向林声自然是要交给全家最没可能反抗他的人来做。并且,贺仪这一让,更可以间接代表向妈妈和向南风的态度。
想到这里,她好为难。
可是她也不敢眼神随意乱动,怕向林声会迁怒他人。低头思考着对策,突然只觉得手上一暖。
向南风大手按在她手背上,杀气腾腾地朝右边诘问道:“什么意思?这个女人为什么会在我们家里?”
向林声不加理会,朝贺仪说:“你还不认识,我来给你介绍。她叫谭婉清,是南泉、南松、南溪的亲生母亲,也是你的长辈,以后你要叫她一声阿姨,如果更懂事一点,你应该叫她小妈。”
向林声整个人气定神闲,腰杆挺得笔直,一点看不出心虚理亏的残影。
贺仪却已经冒出一身冷汗。
因为向南风火冒三丈,手不停地发抖,随时可能爆发出来。贺仪思虑,与其让他爆发,不如自己替他得罪向林声。
于是侧身恭敬问道:“请问爸爸,是在家人面前该这样称呼,还是在外人面前也该这样称呼?”
满室皆惊。
这一刻,仿佛客厅里的大摆钟也停止了走动,所有一切,都被她的狂言封印住脉搏。
向林声厚重的眼皮往上一抬,目光如钝刀一般刺来,那架势,要一寸一寸将她的嘴巴割下来似的。
向妈妈低垂着头,神色凄迷地注视着碗中的饭粒,贺仪恻隐之心便油然而生,不再惊慌,目光平静地回看过去,态度恭敬谦卑,“爸爸,您是长辈,也是我们后辈的榜样。所以请你清晰明确地告诉我们,应该怎么样认识这种关系?”
除开向南泉,所有人的目光都在贺仪身上,看不出来她模样斯斯文文,嘴巴竟这样锐利。菲仪算不上意外,这就是方贺仪虚伪的地方,明明是狐狸却要扮猫。可菲仪也好奇,向林声会如何教训这个不知礼数的儿媳妇。
向林声脸色铁青,姿态仍是威严不减,游刃有余地反问道:“应该怎么样认识这种关系?难道你妈妈没有教过你吗?”
半亩方糖(4)
向林声果然做过背景调查,才会把谢小琴搬出来挡招。
菲仪看这场戏愈来愈精彩,窃笑着提醒向南泉,不要轻举妄动。
贺仪通过众人的表情也早已知晓,加上有二姐做宣传,向家人多半都知道妈妈过往那段故事。
很多人不相信,但其实她很少经历这样难堪的场面。以往,她从来没有因为妈妈感情上的事情受过羞辱。
也许是周围的人太会掩饰,也许是熊爸和妈妈避免开无意义的人际交往,也许是爸爸从来没有躲在背后,但被人这样用赤裸裸的眼神进行道德审判,贺仪真的是头一回遇见。
她明白这不是光彩的事,却从来不认为妈妈需要受人指摘。缓了缓,她不卑不亢地回道:“妈妈从小就教导我,做人不能贪心。她说‘无欲则无求’,人要认识自己的欲望,从中学会取舍,不可以全部都要。”
她抬首正视向林声,没有怯弱和躲闪,“妈妈教育我不能轻视自己,做人不能一味地付出;也要尊重他人,不能一味地索取。只有平等的关系才是健康的关系。”
她面对向林声,仿佛是在课堂上,“喜欢是自由的,因为人心是自由的,你有权利喜欢很多人。可是婚姻不一样,婚姻是有约束的,处于婚姻关系里的人,他们的自由是需要协商同意的。”
她没有立场去评定爸爸和谭婉清的关系,因为她认可关系没有对错,也不受控制。但她认为,爸爸应该给到妈妈最起码的尊重。向林声对谭婉清的担当,也不应该靠向妈妈的大度来体现。
向林声显然听不进去,轻哼一声,讥诮道:“你妈妈教过你这么多,有没有教过你最基本的礼仪尊重长辈,不要顶嘴。”
贺仪并不认为自己不够尊重他,反倒觉得自己已经足够尊重。不尊重人的是向林声。他不仅不尊重妻子,也不尊重情人,更不尊重他自己。不过贺仪心里十分平静,妈妈对她的教育成果中最重要的一点就是教会了她该如何忍耐。
她心平气和地回道:“这一点妈妈没有教过我。她只教过我尊重的目的,是尊重他人的人格,而不是推崇身份和地位。”
菲仪心里又鄙夷又欢腾。瞧不起她一个小三的女儿长篇大论,夸夸其谈大道理。又高兴她不似顶嘴却句句都在顶嘴,把向林声气得竖眉立目,已然失去了在向家立足的资本。
向林声确实动了气,脖子上血气通红。
无论在公司还是在家,没有人敢公然反抗他。即便是处处不让他顺心的向南风,也只是赌气耍嘴皮。从来没有一个人像她这样满口都是道理,说得掷地有声。没有一句话是在骂人,却让他深感颜面尽失,无地自容。
奇诡的是,她说了这一通不知天高地厚的鬼话后,却安之若素,脸色平静地像一湖碧波。那清亮通透的眼眸,像是一面镜子,让他一眼望去,竟然会一阵心悸。他肃然质问:“你一点都不怕我会生气?”
“不怕。”贺仪轻摇着头说。
“理由?”向林声问。
贺仪说:“因为我知道,一位成功人士能够永远保持成功的秘诀,是因为他拥有常人难以企及的胸襟。就像爸爸即便生气,也没有打断我说话。”
向南风知道她能言善辩,却没想过她拍起马屁来水平也不赖,食指微动,在她手背上轻点了几下,以示钦佩。
只是贺仪并非虚言撒谎,成长经历让她早早就明白:婚姻和人性的背道 而驰。向林声忍受的痛苦,不会比在场任何一个人少。
向林声垂首思忖片刻后,叹笑出声来,“我欣赏你的口才,也欣赏你的胆识,但我的决定不会更改。”
他瞠了儿子一眼,说:“我有言在先,只要南风和你结婚,我就会把人一起带回来。所以从今天起,谭婉清作为我三个孩子的母亲,会在这里一起生活。我不会强制要求你们要如何相处,向太太不会变,你们依然要牢记希言是你们的母亲。”
他吩咐完,推椅起身,将手帕扔进青白瓷盘中,补充道,“要是有人不满想要搬走,不用经过我同意,自己把姓氏改了就行。”
向林声连早饭也没吃就走了。这一走,剩下的人变得更加难办。气不知道该往何处撒。把人赶走,向林声也能把人再带回来,似乎唯一能做主的事,只剩下改姓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