靳存宥站在那里,原本松懒的姿态不见了,肩线微微绷紧,像是有股说不出的滞涩感盘踞在骨节之间,沉闷而寂寥。

杨家夫人早逝,任茜改嫁过去后,恰好弥补了杨家少爷缺失母亲的位置,现在她有丈夫、有孩子,拥有一个完整的家。

那他怎么办?

在靳家那边,他是多余的,而任茜所在的杨家,同样与他毫不相干。

靳存宥被卡在中间,行也不是退也不是,这个尴尬而逼仄的位置,他坐了整整十多年。

他清楚知晓自己让母亲避之不及的原因,任茜真正爱的是杨钦岳,生下靳存宥后陪了七年就把他送到外婆家养,自此以后,靳存宥几乎没见到过任茜。

幼小的靳存宥不明白自己已经被抛弃了,只是每天晚上都在等候母亲的身影。

小学家长会时,靳存宥的位置总是缺席,他因为孤僻而被人骂野种,有天班里的同学拿任茜挑衅他,靳存宥忍无可忍揍了回去。

可最后,老师却指责是他的错误。自此,靳存宥身上纨绔乖戾的标签再也摘不掉。

那次靳存宥受了委屈回家,找外婆要母亲的电话,最后失败告终,只得缩在角落偷抹眼泪,而彼时的任茜正在陪她的继子过生日。

几年间,靳存宥唯一一次见任茜,是被她带到了某个上流宴会,他也快记不清了。

深刻的,却是那夹杂着嫌弃的目光。

任茜领着小小的他,见到了一个纨绔倜傥的男人,后来靳存宥才知道,那男人是他亲生父亲。

十五岁,靳存宥终于被靳家认领回去,私生子的身份被美化成出国治病的小少爷,他转到了贵族学校,结交好友,却再没等到任茜来看他。

靳存宥低低嗤笑了一声,像是在笑自己,又像是在笑这场景的可笑。

他把卡重新塞回了口袋,动作轻缓地像在不舍,转身离开。

第47章 寂寥

卓家。

卓矜溪刚洗完澡从浴室出来,漫不经心地往头发上抹着精油,她抬眼看了看时间,已经深夜。

阒寂中,推门的声音格外清晰,卓矜溪在楼上低眸望过去,是靳存宥。

她眯了眯眼,擦头发的动作一滞,往楼梯下面走去。

“靳存宥,你把我家当酒店啊?想回就回不想回就不回?”

卓矜溪走近,一如既往地开嘴炮,满不在意地叭叭输出。

靳存宥懒懒掀起眸子,斗志好似并不高,一副懒得搭理她的样子。

他没接话,收回那记冷漠的眼神,卓矜溪瞬间感觉自己被忽略了,这种情况比被他怼骂还要烦人。

靳存宥没有因为她的话停驻在原地,反而加快步伐往旁边走去,卓矜溪面色不善,迅速凑过去把他去路阻断。

“喂,我和你说话呢!”

距离拉近,卓矜溪顷刻就从他身上嗅到了极大股烟味儿,重得连她这个不太反感的人闻得都有些呛鼻。

卓矜溪死死皱着眉头,伸手在鼻尖狂扇,做着散味的动作,“臭死了,赶紧滚出去。”

不知道靳存宥是烦躁还是感到无趣,他依旧没说话,而是直接绕开她往里走。

卓矜溪心里那股愠意烧得更烈,靳存宥越是这样,她就越想惹怒他。

“靳存宥!”

靳存宥没有开口,往左迈了一步,脚尖刚落地,卓矜溪立马右跨一步挡住他的去路。他往右,她就往左。

一来二去,靳存宥竟瞥都没瞥她一眼,他眸色深沉却夹杂着几分恍惚,

卓矜溪眉头一跳,额前青筋突突直跳,心里莫名升起不耐烦的躁意,语气冲了几分:“你是不是……”

“呕”

毫无征兆地,一股热气从靳存宥喉间翻涌而出,下一秒,他直接往前倾去,一阵剧烈的呕吐席卷而来,卓矜溪的睡裙瞬间遭了殃,衣角直接被他吐上了污秽物。

整个世界仿佛静止了一秒。

卓矜溪瞳孔微微放大,整个人都僵在原地,她五官在短短几秒内急剧收缩到一团,像遭受到了毁灭性打击般扭曲变形。

“我操!!!”她突然爆发般地怒吼,音量失控,语调尖锐得几乎能把屋顶掀翻,因激动而控制不住地失声爆粗,“靳存宥!!”

靳存宥猝不及防地往后退了一步,连忙伸手捂住嘴,脸色苍白,眉头皱得死紧,终于狼狈地扶着垃圾桶吐出了剩下的酒气。

“我刚洗完澡!”

“你他妈脑子是不是抽了?!”

“你……你死定了。”

“酒量不好你装什么?”

“给我等着!”卓矜溪崩溃地吼道,眼眶都气红了,伸出的手指几乎要戳到靳存宥脸上。

靳存宥没有回应,像是真的醉得不省人事,半阖着眼,神色茫然,薄唇微启,仍喘着不均匀的气息。

他随手拿起桌上的纸巾慢吞吞地擦拭嘴角,动作缓慢得像是没了力气。

卓矜溪咬着牙,一个人生着醉鬼的怒意闷气,仿佛就要被气得马上晕倒。她终究受不了身上的污秽,猛地转身快步往楼上的浴室冲去,嘴里还在不停地怒骂着。

她跨出的脚步踩在台阶上发出沉重的“蹬蹬”声,活脱脱像是要踏烂地板的节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