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格来?说,既然选择改变了信仰,他?们?便不再是?追风人。”神眷者顿了顿,似乎不想在这?个话题深入探讨下去?:“这?就是?问题所在了。”

“奥雷他?是?‘赴死者’,是?黑夜与死亡之神萨缪尔的忠诚信徒,自始至终都是?他?的身上?也有?黑夜与死亡之神留下的神印。”对方的声音依旧温柔,但其中的冷酷意味越发深重?起来?。

“我无法相信任何一个信徒,哪怕他?是?奥雷,或者玛希琳……您明白我的意思么?”

虔诚的信徒天然是?神明的眼线,而身为神职人员,阿祖卡深知说服信徒抛弃信仰是?几乎不可能发生的事,更何况对方是?靠信仰神明得到共鸣的术士,抛弃信仰基本等同抛弃一切。

就算他?的同伴们?决定放弃一生的信仰,和他?一起与神明对抗,他?们?身上?还有?神印作为神明的奴隶,对方的处境会远比自己危险得多,难道要用同伴们?几乎必死的结局去?交换一种可能性吗?

他?甚至有?些后悔将眼前人也牵扯进来?了,越来?越后悔。

对方掀起眼皮看了他?一会儿,忽的啧了一声,重?新闭上?了眼睛,额头上?还敷着一块儿湿毛巾。

“太傲慢了。傲慢,而且愚蠢。”黑发青年?冷淡而疲惫地说:“我不会和人共情,但如果我是?奥雷·阿萨奇,或者那个什么玛希琳,听见这?话绝对会揍你一顿。他?们?并非毫无干系的路人,而是?同为被神明豢养的受害者,你凭什么自顾自地剥夺对方选择的权利?”

“你曾杀死神明,但你依旧被神明的阴影笼罩。你只?是?害怕失去?,于是?将来?不断失去?更多。”他?的语气非常严厉,但责备的似乎不仅仅是?眼前人:“你以为自己是?谁?救世主么?可惜这?个世界上?不存在救世主,将来?也不会有?什么神仙皇帝。”

他?所说的话堪称惊世骇俗,如自另一片星穹投掷而下的闪电,偏偏那张苍白的、带着病容的脸上?闪烁着某种慑人的神光,令人不敢直视。

“如果你想报复、想毁灭的对象只?是?几个个体的人,确实可以去?做一个孤胆英雄,大不了用一条命换,一了百了但是?看看这?一切苦难与不公的尽头究竟是?什么吧,我们?所对抗的真的仅仅只?是?几条疯疯癫癫的旧日鬼魂么?就算你我能力超群,现在消灭了那群神明,又能和全世界陷入崩溃的术士与信徒为敌么?”

对方的语速越来?越快,甚至微微气喘咳嗽起来?:“抗争绝不是?一个人两个人的牺牲,甚至不是?一些人、一座城市或者一个群体的流血与死亡,它是?永无止境的浪潮,我们?又该如何独自形成浪潮?在历史的洪流中,个体的牺牲是?如此微不足道。”

阿祖卡有?些愣怔地看着那个脆弱而孤独的人,有?那么一瞬,他?似乎触碰到了些许真相,关于对方为何会如此平静地走?向?死亡的真相。

“……但是?我没有?任何资格责备你什么,因为我只?是?一个自私平凡的普通人,是?一个聪明又愚蠢、清醒又混沌、擅长?用逃避来?麻醉自我的无能者。我也不希望我的老师被牵扯进这?场纷争,又凭什么指责你不愿意让自己的同伴走?向?死亡?”黑发青年?疲惫地闭上?了眼睛,慢慢吐出一口气来?。

“……就当是?我发烧发糊涂的一通胡话吧。”

第56章 治疗 也许真是胡话。阿祖卡用指腹……

也?许真是胡话?。阿祖卡用指腹拂过那人?的?额头, 依旧是不祥的?滚烫。

“您忍耐一下?,我去找治疗师。”他顾不得对方刚才那番天惊石破的?言论了,同半闭着眼的?病人?低声嘱咐。

治疗师一般是擅长治愈法术的?术士, 多为生命与喜悦之神?巴达尔的?信徒。想请他们出手价格不菲, 平民更多会选择购买稍便宜些的?药剂,或者干脆找辉光教廷讨点?圣水不过效果待定。

“……不要。”黑发青年微微睁开眼, 对他露出了一个有些嫌弃的?表情。难为这人?咳嗽咳得说话?断断续续,有气无力, 还有精力挑三?拣四:“如非必要, 我不会让任何莫名其妙的?陌生人?对我施加任何乱七八糟的?魔法。”

“我并不精通这一范畴的?治疗术。”神?眷者用不赞同的?眼神?盯着他。他共鸣的?理念更接近“改变形态”,修复伤口好?使, 但要“治愈疾病”还真有些犯愁更何况教授可不是他那皮糙肉厚的?、底线是死不了的?好?友。

“别任性。”他低声责备道:“我想您更不愿意喝圣水?”

神?眷者都觉得自己这番软硬兼施和哄族里孩子没什么两样, 简直令人?哭笑不得,他的?宿敌居然还有这么……幼稚又?难缠的?一面。

“不要这幅表情, 我没那么容易死掉。”难搞的?家伙掀起眼皮瞅了他一眼, 不情不愿地?哼唧:“根据前几次我被迫接受的?临床试验来看, 纳塔林人?的?药还是有效果的?。”

安布罗斯大陆的?医学更多追求法术本?身的?效果,世面上的?药剂更像是以各类药材为载体的?法术浓缩液,和地?球相比几乎是两种截然不同的?体系。纳塔林人?在极端情况下?被迫演化出来的?、近似中医的?治疗手段已算是一朵奇葩, 倒让诺瓦产生了一种复杂而诡异的?亲切感。

最初确诊的?那段时间?, 他没少灌那些令人?作呕的?苦涩药汤,直到吃什么都是一个味儿, 可惜收效胜微,副作用是他对那些东西有种近乎本?能的?厌恶与抗拒扯远了,见人?冲他怀疑地?挑眉,教授沉默了一会儿,忽地?轻叹了口气。

“……一个小时。”他近乎示弱般地?说:“一个小时之后还不退烧, 我会主动联系治疗师。”

也?许是因为病痛会让人?脆弱,他看起来无害了许多,缩在被子里,蔫巴巴的?,有种可以小心翼翼上前抚摸的?错觉。

阿祖卡决定顺应这个错觉。那人?安静地?任他将额前凌乱的?碎发拢上去,露出弧度锋锐的?眉骨。在他即将收回手指时,忽然低声嘟囔了一句什么。

“……头疼。”

神?眷者沉默了一下?,试探道:“我帮您揉揉?”

对方不置可否地?哼了一声。但这是他的?宿敌第?一次在意识清醒时对他表达亲近。他曾捧起那颗头颅,与死去的?眼睛对视。现在那个人?睫毛低垂,却不自知的?将身体微微贴向他的?手心,他甚至能清晰触及那有些急促的?血管跳动。

有那么一瞬间?,某人?简直浑身僵硬不过很快他便又?恢复了往日的?镇静。

……有点?奇妙。

就像有一团微温的?、疲惫燃烧着的?星星,在他的?手心里如心脏般砰砰跳动。

星星半闭着眼睛,忽地?开口道:“我不会将奥雷·阿萨奇的?行踪泄露出去,只是为了吓唬人?。”

他的?声音越发轻柔了,简直就像神?志不清的?梦呓:“一切自发的?、粗陋的?、浑噩且近乎出自本?能的?抗争仍然是抗争……哪怕失败依旧有其存在的?意义,逐影者所做的?一切是有意义的?。”

任何微不足道的?牺牲同样是有意义的?。

良久没有得到回答,那些缓缓按揉脑后的?手指也?停滞不动了。黑发青年挣扎着睁开眼,那个人?还坐在他的?身旁,看不清脸,阴影将其笼罩,仅能瞧见微微紧绷的?下?颌。

他在想什么?他是否影响了一些微妙的?走向?教授有些好?奇地?想,近乎本?能地?调动疲乏的?大脑分析那个人?,就像试图将脑袋扎进?不知深浅的?陌生水域中的?孩子。

他所面对的?是一位尚且年轻的?反叛者,敢于质疑,擅长思考,控制欲强烈却也?保持学习的?习惯,清晰知道自己想要什么、缺少什么,又?足够的?理智冷酷,杀伐果断哪怕在来自更成熟文明的?异乡人?来看,对方还出处于迷茫阶段,但俨然已是一个合格的?领袖雏形。

这是前所未有的?事,诺瓦·布洛迪曾对一切事物满怀好奇与热情,除了人?类但下?一秒他的眼睛被人捂住了。微凉的?温度很舒适地?笼罩了他,如轻柔深沉的?海水涌了上来。

“我会重?新考虑您的?提议。”黑暗中,那个人?叹息般地说:“请给我一些时间?。”

“很好。”教授满意地?闭上眼睛,歪了下?脑袋,试图甩掉那只盖在眼睛上的?手:“现在请让我一个人呆着,去做你该做的?事。”

不论是将他倒霉的书房恢复原样,还是和他的?小伙伴联络感情,或者干脆好?好?睡一觉。

另一人?从善如流地?松了手,极其自然地?摸了摸宿敌的?额头开始退烧了,他不禁松了口气,也?有了心情调侃人?。

“我以为您会更乐意让我陪着您?”

所以才会表现得那样……黏人?。

“别说傻话?,”那人?面无表情地?半闭着眼:“你我的?目的?都已经达成,我不会和你的?人?计较,你也?对我说了实话?,现在你还杵在这里干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