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最终还是略显生硬地?应道:“忘带伞了, 夏天气温很高不会有事。”

神眷者不答,只是用手搭在另一人的颈后确定体温。那双蓝眼?睛在略显朦胧的光下变换出深深浅浅、海潮般涌动的蓝,过?于温柔,过?于惑人,过?于美, 以至于令人下意识屏息,有种即将被那层层叠叠的蓝色吞噬杀死的错觉。

宿敌被雨水浸透的皮肤又冷又潮,摸上?去轻微发粘,指腹下血管的微弱跳动也因此更加明显。救世主?感到自己就像在触碰一只刚从胎衣里滑落的大角鹿崽。那双灰眼?睛也是雾蒙蒙的,大概是被雨水迷住失去了视野,看起来竟像是些微不自知的脆弱不安。

阿祖卡叹了口气,松开手,将人往浴室里推。他一边熟练地?帮人拿换洗衣物和浴巾,一边念叨:“您需要的书我?从奥斯温教授那里要回?来了,信都寄了出去,收到的信件我?也带了回?来,还买了新的墨水、坩埚、蜡油……清单上?的药剂和矿物粉末我?也去您说的地?方配齐了。”

水声响了起来,那家伙隔着浴室门冲他喊:“多谢,钱袋在我?外套口袋里,多少?钱你自己拿。”

神眷者懒洋洋地?应了一声,翻出钱袋,数了一下又往里面?新塞了几枚金币。他的教授总在某些奇特?的、在他看来毫无必要的地?方保持刻板行为,仿佛凭此便?能维系某种古怪的安全感。

虽说他本人不如奥雷那般精通咒文?和法阵,但?是制作一些不太显眼?的法阵再用假身份卖掉还是轻轻松松,得来的报酬可比一个穷教授高多了。

窗外的风雨声稍息,桌上?煤油灯的火焰轻柔跳动着。助教先生专注地?垂下眼?睛,掏出几瓶装有奇特?液体或粉末的玻璃瓶,手指划过?拥挤繁杂的置物架,按照字母顺序逐一塞了进去。

那有些陈朽的木架忽地?轻轻颤动起来。油灯的火颤动了一下,彻底灭了,随后一道毫无征兆的咒文?正冲那似乎毫无所觉的背影后心直刺而去,速度快得肉眼?难以捕捉。

但?是金发的年轻人头都没抬,手指漫不经心地?隔空一点,那条疯狂闪烁的咒文?竟就像撞上?了无形的屏障,在空中扭曲了几下便?消散了。

袭击者也不气馁,干脆放弃了法术偷袭,直接与人缠斗起来,被黑袍笼罩的身形诡谲不定,一招一式都气势逼人,直冲要害。

奈何对方同样化?解得游刃有余,轻柔中暗藏杀机。双方似乎都很熟悉另一人的路数,在黑暗中从置物架前打到了窗户旁,偏偏半点多余的声音都没有发出,直到黑袍人忽地?闷哼一声,被人抓住破绽丢了出去,在地?上?利落的一个翻滚后起身,重新站稳。

“好久不见,奥雷·阿萨奇。”阿祖卡拍了拍被弄皱的衣袖,微笑地?看着来者:“流鼻血咒,你的问?候方式还是一如既往的奇特?。”

“好久不见……阿祖卡。”

黑袍人慢吞吞地?拉下了兜帽,露出一张年轻俊秀的面?孔。他生着黑发蓝眼?,神情冷漠而孤傲,正是地?牢里的不速之客。

“上?次在血色集市的地?牢里我?就怀疑是你,只是那群异教徒太缠人了些。”他站在房间?的阴影里,双手抱胸,冷冷地?盯着金发的年轻人,丝毫未显与同伴重逢时应有的兴奋。

“那次你身边好像还有一个人,是拉米娜?她活下来了?你俩怎么会跑来白塔大学,让我?一通好找。”

阿祖卡垂下眼?睛,重新点亮了煤油灯,些微光亮将他的脸庞映得柔和,那双眼?睛却是平静无波的:“不是拉米娜,她现在很安全,但?不在这里。”

“……你没有正面回答我的问?题。”

奥雷上?前一步。他有比常人更深的肤色,身形也比金发同伴更加结实?精悍些,眉头一皱便?显露出冷酷骇人、如针尖刺向眼?球的压迫感。

但?是另一人的声音依旧平静而温和:“抱歉,奥雷。总有一天我会告诉你一切只是不是今天,不是现在。”

“……有人来了?”

俩人莫名剑拔弩张的氛围一滞,诺瓦已经换了身睡衣,擦着头发,推开浴室的门,皱眉看着忽然出现在他宿舍里的陌生男性。

奥雷·阿萨奇的瞳孔猛地?一缩。

下一秒,他的身后忽然爆发出一轮漆黑的空洞,不知从何而来的喃喃低语充斥了整个房间?,闪烁的咒文?在施咒者的脚下疯狂流淌,靠近对方的一切都开始碎成齑粉,而那身影如一道凶狠的闪电向诺瓦袭来,手中出现了闪烁着寒光的双刀。

诺瓦下意识眯起眼?睛,但?是没等他反应过?来,耳边便?响起气浪对撞时惊天动地?的轰然巨响,一只手猛地?抓住他的胳膊,将他拽到一边,随后他发现自己宿舍的天花板竟被打破了个大洞,磅礴的大雨再次将他浇了个湿透,澡算是白洗了。

惨遭无妄之灾的教授:“……”

“为什么拦我??!”罪魁祸首居然还有脸气急败坏:“你疯了?!他可是”

另一人的心情看起来没比他好多少?,那张漂亮温柔的脸首次冷了下来。见人还试图冲上?前,阿祖卡一言不发地?张开五指,风声随之变得异常恐怖,雨水停滞在半空中,碎石战栗不已,诺瓦感到自己快要被气浪碾成肉泥,但?很快身上?一轻另一人却是伴随着对方下压的手指,猝不及防被无形的重压狠狠掼在地?上?,地?板顿时裂出数条狰狞的裂口,手里的双刀也被甩飞出去老远。

诺瓦:“。”

好极了,现在他的宿舍地?板也毁了。

“冷静了没有?”救世主?语气冰冷地?问?。

“你、咳咳、你他.妈的阿祖卡,”对方艰难地?移动着手指,颤抖着擦了一把从唇边溢出的些微血迹:“你是想为了那家伙杀了我?吗?”

“别说傻话,我?们都知道你抗揍得很。”另一人气人无比的、轻飘飘地?说,见同伴似乎冷静了些,他才垂下手指,面?无表情地?看着对方从几乎成为废墟的地?板大坑里爬出来,捡起掉落在地?的双刀。

神眷者闭了闭眼?睛,转身向另一人,将声音尽力放得柔和轻缓:“教授,您还好吗?有没有受伤?”

“我?不好。”教授冷冷地?说。

“……您受伤了?哪里不舒服?”阿祖卡皱了下眉,下意识想要将人捞过?来检查,却被人躲开了手。

对方一言不发地?走向被倒塌的杂物彻底掩埋的书桌和置物架,垂眼?盯着脚下散乱一地?的种壳、一小截断裂的骨骼标本和镜片彻底破碎的眼?镜:“你们都该庆幸这场雨和极端的好运气否则光凭这面?墙的存货,在激烈碰撞下产生的化?学反应足以把我?们一起炸上?天。”

他轻轻笑了一声,雨水顺着对方的脸庞流淌,又从尖尖的下巴滑落,苍白的脸颊竟罕见地?出现了些许血色。

奥雷·阿萨奇突然感到一阵莫名的毛骨悚然。

“至于您,这位不请自来的先生。”对方平静地?看了过?来,奥雷下意识去摸武器,但?又觉得自己好笑不论此人在他心目中的形象有多么邪恶恐怖,但?眼?前这家伙现在确实?只是个普通人而已。

要不是发神经的同伴阻拦他,他完全可以像捏死一只蚂蚁一样轻松杀死对方。

不过?很快他脸上?冷酷、憎恶又警惕的神情便?破防了。

“你和你的父亲关系不好,年幼时的你曾试图得到对方的肯定,但?很显然,他还是瞧不上?你,所以你在青春期激素的控制下,试图自行做出一番大事来,凭着那简单朴素却不曾深思过?的热血与正义,和一颗激情满怀可惜空空如也的大脑,你轻而易举地?做出了决定你要惩罚像父亲一样的坏人,特?别是和父亲狼狈为奸的贵族和教士。”

对方冲他一步步走来,奥雷发现自己竟有些不敢直视那双烟灰色的眼?瞳,记忆深处似曾相识的恐惧再次一丝一缕地?缠上?了他的四肢:“你对他们做小孩子把戏的恶作剧,沾沾自喜于自己像个传说中的勇者一样拯救平民,满足于在那群愚蠢的、高高在上?的贵族间?造就的恐慌,直到某一天突然得到了不该得到的记忆……”

最后的字句轻如耳语,落在另一人的耳朵里却如炸雷一般:“我?说的对吗?逐影者的领袖,血色公爵不被欣赏的儿子……毁掉我?的宿舍,我?的收藏和我?的眼?镜的不速之客?”

第55章 冷酷 “……你又懂什么,没有人类……

“……你又懂什么, 没有?人类感情的疯子。”奥雷回过神来?,冷笑了一声,阴郁地瞪着眼前年?轻版本的暴君。

这?家伙看起来?好像比记忆深处健康一些, 整个人又高又瘦, 有?些打卷儿的黑发湿漉漉地紧贴在脸上?,但那过于苍白的肤色依旧衬得他?好像一只?阴森可怖的鬼魂。

唯一不协调的是?对方穿了一件柔软轻薄、一看便价值不菲的灰蓝色睡衣, 奥雷总觉得这?样式好像很符合某个家伙的审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