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6章(1 / 1)

执微盯着禾鎏,依旧可以看见他空荡又沉浸在快活中的眼神。他才向灵感之神做了祷告,用神明赐予的灵感,挥洒着崭新的曲调,弹奏给执微和安德烈听。

执微瞥了一眼安德烈,和他说道:“你觉得这正常吗,安德烈?向神明祷告得到灵感,在瞬间快乐里尽情创作。”

安德烈觉得也觉得有些不正常,他轻轻开口:“好像这里的人,对灵感之神都很依赖。”他这是实话实说。

执微听见他的话之后,也点点头。

“恐怕已经不只是长期需要依赖神明了,而是只能依赖神明。”执微喃喃开口,“向神明祈祷,祈求外部的灵感降临自己的身体,依赖外部力量,创作者便不再能自我创作,怎么可能不产生自我怀疑?”

而这种自我怀疑,对于任何以为自认为有些才华的创作者来说,都是致命的。

执微低声重复着:“创造力被压抑,脑子里面空空荡荡……疯狂似乎是必然的结果。”

她看见禾鎏沉浸在他的世界中,他的眼神没有看向身边的任何人和任何事情。

他只是抱着琴,按着琴弦,转着圈儿去弹奏。像是活在自己世界里的精灵,又像是脱离开现实世界中的生灵,脱离了现实,便可以被称作逝者。

他已经不活在现实中了,生命里只有一点点声响,像是泣音,也像是他过往逐步沦陷的回声。

执微对着禾鎏仍保持着警惕,时刻默默观察着他,也叫贪狼一直跟在他的身边,保证他的安全的同时,对他也是一种监视。

灵魄和鹑火的工作还没做完,她们仍在解读那位学者菲尔尼约尔的手记。

把禾鎏交接给执微的,那位是活着的小菲尔。如果为了和小菲尔尼约尔相对应,那位学者菲尔尼约尔,应该被称呼为老菲尔。

但执微查了资料,知道他死去的时候也不过只是二十多岁,实在也算不得老。

她就没有叫他老菲尔,而是叫他学者菲尔。

学者菲尔的资料还在研究,所以执微的事情并不多。

到了第二天,荣枯许是知道最近执微并不忙,她主动找到执微,说在诗野的主星,最近有一些诗人在举办嘉年华。

荣枯态度很真诚,似乎真的只是在邀请执微去逛逛玩玩。

“我听说很有趣,艺术家凑在一起基本也没有什么矛盾,只是写诗、画画或者唱歌,和之前我们参与的宴会,估计都不一样。”

执微倒是提起了一些兴趣。

她和安德烈随着荣枯去看热闹,到了之后,执微看见嘉年华其实并没有一个封闭的会场。人们或是站在路边,或是坐在地上,不远处就是灵感之神的殿堂,人们向祂祷告着,又唱出赞美祂的诗歌。

执微坐在一边的长椅上,她面上做出很感兴趣的样子,也的确坐在那里听了很久。

这里的创作者在做什么?

在向神明祈祷,从神明那里得到灵感,再将灵感用于创作。

执微和安德烈都亲身试验过了,那是一种很奇妙的体验,才华变现只是一瞬间的事情。

正是这样的流程,成为了在诗野中的所有创作者,都在贯彻的事情。

按着禾鎏所表述的,人类在这种情态下,似乎只剩下了一副躯体,自我意识被无限压制到了无处可寻,也不必应用的地步。

神明赐予的灵光,通过人类的躯体经过流转,输出为人类笔下的作品。

创作者无需保有对于外界的探索,或者自省般对于自己内在进行深度挖掘。不必向内或者向外探寻,不必等待时间的长河流淌过生命的一瞬,才终于绽出灵感的花火。

那些都是多余的事情了。

因为有神明赐予灵感,这作弊般的体验,太容易上瘾了。

人们聚在这里,这里就成为了艺术家的殿堂,这处选区的名字甚至都被称呼为“诗歌的原野”,在诗野中的人类,从不缺乏灵感,这里就是灵感之神的自留地。

人类只是中转站,只是输出灵感的工具和载体。

禾鎏说得很对,但执微想,那种过电般的感觉,思维几乎每一丝每一缕都带着灵敏的触角,随便一抬手就是原创的作品,那种感觉对于创作者的吸引是致命的。

一次,两次,可能不觉得有什么。但愈到了后来,执微想,就愈发戒不掉。

说是自由,说是带着灵光,但分明又裹挟着很重的机械感,对灵感之神的依赖是那么重,重到生命的负担压着脊骨,无法自由奔跑。

诗野中,诗歌呢,执微的确看到了一些。但原野在哪里呢?执微是一点儿都没有看见的。

在最开始,执微甚至并没有觉察到哪里不对,直到现在警醒地望向面前的人群,直到嘉年华的氛围被人们的欢呼声顶上最高处,直到铺天盖地的金潮降临在面前。

执微站起身,看见天地都是彻底变幻为纯粹的金色,她抬眸,只见半空中一艘洁白色的舰艇驶过,人们俯身鞠躬,双手合十,呢喃着灵感之神的名字。

她意识到,这是灵感之神返回了自留地。

人们赞美祂的神职,依仗祂的神力,洁白的舰艇中弥漫开金色的光晕,与天地间的金色交织在一起。

信仰祂的人类,得到了祂亲自降下的福音。

执微立即意识到,这是灵感之神亲自在调度神力。她立刻眯着眼睛凝望着天边,也竭尽全力地去感知……

但执微并没有感受到一丝一毫的污染波动。

执微回到纪蓝号后,表情也很微妙。安德烈还想岔了,以为执微在因为灵感之神的待遇而吃醋。

安德烈开始乱七八糟地安慰她:“主官竞选唯一神以后会比祂威风多了。”

执微:“不,我不是在想这个。我在想……难道那些推论和猜测都是错的吗?灵感之神的确在动用神力,但……”

但她没有那种面对污染的感觉。之前才做了推测,认为污染和神力是一种东西,但在诗野直面了灵感之神施展神力,执微几乎立刻就断定,那和她所熟悉、肯为她所用的污染,相差甚大。

“我判定那不是污染。”执微说。

安德烈终于松了一大口气。他心理状态明显好转一些了,但现在换执微开始抑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