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1 / 1)

那天的时星久违地在时父时母面前掉了眼泪。

尽管时星一直知道他爸向来拿他的眼泪没什么办法,从小到大,只要不是什么特别大的事,只要他的眼泪“唰”的一声下来了,那么他和他爸之间的谈判便有80%的几率能成功,但那天他确实不是故意的。

他只是憋得太久了。

就像是一个被冻伤了的水龙头总会有炸开的那天一样,他的眼泪比那晚潜藏在乌云里的雨滴先落下来了。一声又一声的,砸在了他脚下踩的石板路上,也砸在他爸心上。

那时的许琮在注意到时父脸色倏地一变之后便立马侧目,然后就看见了无声地哭得双眼通红的时星。

他有些慌乱地想去摸上衣口袋,打算从中掏出几张纸来给时星擦擦,但是干燥的指腹却先一步行动地贴上了时星的脸颊,在在场所有人都目睹时星那脆弱又无辜的眼泪之前,给时星把脸上的眼泪擦干净了。

他下意识地挡住了门外那些人探究的视线,以一种保护的姿态把时星往自己的怀里拉了拉。

然后他才冲着时父颔首,说:“不好意思,叔叔,我过几天再来……”

是我,而不是我们。

大概也是怕时星到时又会“叭叭”地掉眼泪。

当时的时父不自然地冷哼一声,少见地没有再试图阻止时星跟从许琮离去的步伐。

大概是他也知道,对于“胳膊肘向外拐”的时星而言,许琮确实比嘴笨的他更能止住时星的眼泪。

许琮也一如他那日所说的那样,隔了几天才再来拜访时父,时星也确实没跟在他身边,大概是借口出来买东西之类的偷跑来的。

至于目的,不言而喻,想和时父开诚布公地谈谈。以及,如果谈话失败,一个人挨骂也就挨骂了,反正也不会少块肉,只要时星不知道就行了。

未曾想那日的时父反而态度有所软化,不仅让他进了门,初开口时也不再是针尖对麦芒地一味指责。

时父那日的开场词甚至是带着点别扭的:“时星那天回去……哭了很久吗?”

许琮闻言,短暂怔愣了一瞬,才点头“嗯”声。

他无意打感情牌,但开口时又确乎说的是时星很爱他们。

“其实不是每个选手每逢赛休期都会回家的,”许琮说,“特别是那些打到了总决赛的选手。他们总共放不了几天假,往往在家里待不了几天就又要回去继续训练了。”

比如FSG的其他人,对于通常不到一周的假期,很多家离俱乐部比较远的其实更倾向于留在宿舍里补觉,或者是出去玩几天,而不是舟车劳顿地回家看一趟爸妈。

特别是在时父时母大多数时候都还要忙着去工厂赶早晚班的情况下,其实合计下来,时星来回转车两天回来一趟其实也见不了他们多久。

但时星每次赛休期都会回家,毫无例外,问他为什么,他也只会不自在地别过脸去,回答:“不回家,干嘛去?我爸妈都还在老家呢。”

“包括时星去打电竞这件事本身,”许琮沉声道,“除去为了梦想,或者说是受我鼓舞之外,又何尝不是希望你们能早些过上好一点的生活,不用再去干那早出晚归的流水线工作。”

时父表面上对此不置可否,耳边却不可控制地响起了时星那日的那句郑重宣言:“我不想读书了,我想去打比赛,我要去当职业选手,然后尽早赚钱养你们。”

还有时星小时候经常在他们耳边念叨的:“如果我未来能赚很多很多钱,我要先给你们把养老保险买上,再给你们一人买一套房子和崭新的代步车,还要给我妈买很多新衣服和金首饰……”

虽然时星说这话的时候年龄并不大,时父大可以把那都当作是小孩儿说来讨大人欢心的随口一提,但是眼下,时星确实兑现了他于孩堤时期说的那些好话。

反倒是时星对自己,一如他年幼时分没提过假使自己未来赚了很多很多钱,要给自己添置多少多少珍贵的东西一样,他也确实还是那个来去都只有一个行李箱的时星。

时父思及此,眼前再度闪过了时星的那双模糊泪眼,原本咬紧了的牙齿因此松了几分。

人精似的许琮看出了端倪,开始乘胜追击地表真心,说不仅仅是时星爱他,他也同样爱着时星啊。然后摆出了他那一桩桩一件件,哪怕做成博物馆展览品都放不下的爱意。

听了将近一整个下午的时父缺席了半天白班,却意外地模糊拼凑出了时星十七岁至二十五岁之间,他们所缺席了的那段年月。

那日陈情的结尾,是一通来自时星的电话。

电话里,时星带着点刚睡醒的迷糊,问许琮干嘛去了,怎么还没回来。话里话外尽是依恋。

许琮听出来了,于是瞥了眼时父,在心里叹口气地说是出来买东西,就快回去了,顺带着问了时星今晚想吃什么。

“要不要去吃小广场那边新开的烤肉店?”许琮温声提议,“刚好吃完之后可以去那家楼上的影院看个电影。”

时星低低地在电话那头应了声“好”,只是好心情持续了没几秒,便是浅浅的一声叹气与感慨,“不知道我爸他们在干什么……如果他们知道我们又是出去吃大餐,又是花钱去看电影的话,大概会觉得我们很浪费钱吧……”

那一瞬,时父觉得自己的心无声地被击中了地有些酸涩。

愧疚与心疼如越长越高的藤蔓般缠绕在一起,在那一刻战胜了他心里那对于传宗接代与顺应世俗的执念。

第61章 冷静

只不过那也只是暂时的。时父和许琮、时星之间还是拉扯了好久,才彻底松口地提出了一个似是而非的“考察期”。

按时父的意思,就是男女之间的恋爱都有变心的时候,更别说是许琮和时星这种同性恋爱关系了。

哪怕他们短时间内一直是这副恩恩爱爱又黏黏糊糊的样子,但是时间长了难保不会变心。

毕竟刚交往的时候,肯定是怎么看对方都觉得好,和真正落地地在一起生活的日子是截然不同的。要操心柴米油盐,要听亲戚朋友逢年过节的冷嘲热讽,还需要重新考虑两个人是不是真的生活步调一致……

诸如此类可能产生在两个人之间的问题,实在是太多太多了。多得时父自觉他都不需要去细数,就能断言这俩人八成长久不了。

“我唯一怕的,就是星星受了冷落,心里有了百般不舒服之后,也还是念着他的好地不愿意分开……”时母在某天的饭桌上这么说道。

时父闻言,跟着沉默了良久,最终碗筷一放,忍痛做了个大决定住城里去!就住那俩隔壁的空房子里去,每天监督着他们!

反正当初时星买房子的时候说是给他们买的,稍微住几个月应该也没事。时父如是想道。

于是隔日,时星便一大早地听见了门铃响声,去开门时便在猫眼里看见拎着大包小包的他爸妈。

他的第一反应是疑惑,不知道之前他快把嘴皮子磨破了都没请动的两尊大佛怎么今天忽然来造访了。

但是很快,这疑惑便被欣喜所取代地被他抛诸脑后了。

他把人迎进来,听着他们娓娓道来的来意,照旧眉眼弯弯地吃着小盘子里许琮切好的水果,不甚在意地表示:“监督呗,我巴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