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等,秋肃大侠,这个给你!”之前那个看《秋风记》的陆九叫住了裴肃,递给他一张纸,上面写的都是时下千金买头的消息。

“多谢!”裴肃没有拒绝,将纸卷了塞进衣兜,很快背身离开了临阳驿。

陆九望着裴肃渐行渐远的背影,笑呵呵地跟陆三说道:“老大,我觉得秋肃大侠一定会改主意的!”

“你啊,少看点话本子吧!还不快去干活!”陆三并不觉得裴肃会回心转意,呵斥了陆九两声,又清点起了在场的尸体,干他们这行的,都是宁可错杀也不能放过一个的。

***

星夜赶路回程,裴肃终于拖着疲惫的身体,来到了万春客栈门口。

不知道六娘她们有没有歇下了,裴肃不抱希望地敲了敲门,又怕手不干净似的,在衣服上抹了几下。

门开了,有人慢慢向他走来。

光从屋内照来,使裴肃看到六娘是在光明里,而她看到裴肃是在黑暗里。

裴肃伸出双手想要触碰光明,可是双腿却不由自主地钉在原地,甚至还想要退缩。

“阿肃,你回来了!你还好吗?”那是六娘对裴肃说的第一句话。

裴肃突然想起了三年前的那个雨夜,当时为他开门的也是六娘,而那时自己有些胆怯,不敢吐露哪怕一个音节,害怕自己的模样会吓到她。

见裴肃呆愣在原地,六娘和三年前一样,穿过光明与黑暗的界限,沉入无边的夜色,低下头来触碰他,“快进来吧,外面冷。”

“好。”这是当年裴肃对六娘说的第一句话,也是从那一刻起,他再也说不出拒绝她的话来。

思绪飘远,裴肃笑着握住了六娘的手,真好,他也是有家的,不管离开多久,都有人在这里等他。

“好重的血腥气!快脱了这衣服,多晦气,该烧了才好!”杨六娘凑到裴肃胸口嗅了嗅,又后知后觉地问他,“阿肃,你没有受伤吧!这是谁的血?”

裴肃捏着六娘的手摇了摇,轻松地笑笑:“我没有事,六娘你不知道,那卢三郎的仇家可多了!不过还是我技高一筹,抢到了他的人头!”

嘴上说着取人首级那么可怕的事,语气却幼稚得像是在向她炫耀什么,六娘摇了摇头,确信阿肃身无大碍,甚至精神得带着股孩子气。

“嗯,我们阿肃真厉害!”杨六娘没有吝惜溢美之词,顺着得偿所愿的裴肃,“等明天,给你开个庆功宴好不好?”

兴奋劲过了,裴肃突然抱住了杨六娘,把头埋到她的颈项间,“六娘,对不起。”

“怎么了?好端端说这个?”六娘不懂裴肃的情绪起伏为何如此之大。

憋了这么久,裴肃终于说出了之前没敢对六娘说的话,“对不起,我答应你,以后不会一个人去冒险了,也不会…不会再让你为我担惊受怕了。”

“嗯,我知道了。”杨六娘欣慰地点点头,回抱住裴肃,拍了拍他的背以示安抚。

“我们会一直在一起的,对吗?”裴肃开始往前看了,以前他是一个人,以后他会和六娘在一起,会和客栈里的其他人在一起,他们都是他的家人。

“嗯,会的。”杨六娘不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至少现在她和他是在一起的。

0029 传言

几个月过去了,裴肃对杨六娘的热情非但没有消退,反而愈发浓烈了。面对他不知疲倦的索取,六娘就算不腻歪,也实在有些吃不消了。有时候她甚至会想,也许唐俭说的话没有错,遇上这么一个克星都是她自找的。

自打裴肃报仇归来以后,一门心思都扑在了六娘身上,渴求的东西也越来越多,从最初祈求一点回应,到与她共赴鱼水之欢,再到现在,已经开始考虑起了以后。

他想啊,一辈子窝在万春客栈当个小跑堂的,固然可以陪伴六娘左右,然而却不能给她更好的生活。就说上回,一支镶了绿宝石的发钗,就花了他小半年的工钱,他自己倒没什么,但如此下去,总归是会委屈了六娘的。

唐俭近来也不顺,他写不出像样的东西,长久地躲着书商,就快把“千帆客”的招牌给砸了。大家都在等着看秋肃大侠闯江湖的下文,他却只能看到裴肃在为掌柜的悲春伤秋。

至于李平和李卉儿,这对好的像是穿一条裤子长大的兄妹,最近也吵了架,二人水火不容起来,已经有日子没和对方讲话了。

就在这万春客栈伙计们都各怀鬼胎的时刻,一个意想不到的人登门了。

县衙的王班头居然来了,这真是稀客。

“杨掌柜的,快给我沏一壶好茶来!”王班头风尘仆仆,看起来是刚回清平乡。

杨六娘怠慢谁,也不能怠慢了一直罩着他们客栈的王班头,赶忙笑脸相迎,“阿肃,快上茶,要最好的茶!”

“就来!”裴肃去沏茶。

无事不登三宝殿,王班头上门必然不是什么好事。

杨六娘恭维起来,“瞧瞧,什么风竟把王班头您吹来了?”

“无事,也就在你这歇歇脚。”茶还没喝到,王班头似乎并不打算讲正事。

裴肃一套下来行云流水,“茶来了,王班头您请!”

王班头抿了一口茶汤,随即掏出一包银两,“我这么火急火燎地赶来,是想告诉你们,上回卢三郎的案子呐,朝廷的赏银下来了!瞧瞧,去掉我的那份,足有五十两银子!”

看到雪花花的银子,杨六娘岂会不心动?但是这钱吧,看得着摸不着,真拿到手里也只有给县里交税的份。

“这怎么好意思呢?”心里想着不能拿,手却摸到了银袋,杨六娘只想感受一下短暂的拥有,“王班头,这钱还是您拿着吧,我们万春客栈还要多仰仗您和衙役兄弟们罩着呢,都是你们应得的!”

这些钱能抵得上几年的保护费了吧,杨六娘一边肉痛一边推辞道:“王班头,您快收好吧!”

“哎呀,我怎么好意思呢?不过既然杨掌柜的都这么说了,我也不好推辞了……以后万春客栈要是出了什么事,我和兄弟们一定为你们做主!”王班头说着场面话,又把银两收回,似乎对识时务的六娘很满意。

“好的好的,还要多仰仗你们了!”杨六娘勉强装作大方的模样,心里都快流血了。

王班头对六娘等人的恭维相当受用,加上喝了好茶,不免多讲了几句,都是他此番进京述职的见闻。

“话说回来,我此番入京,恰好遇到科考放榜,前三甲好不神气,那探花郎瞧着也不过弱冠之年,等过几日曲江宴,准要被那些权贵挑做女婿了!”王班头描绘起了少年得意的场景,眼底全是羡慕与憧憬。

说到这科考,唐俭就有话说了,“王班头,榜上有名的,有几多五姓子弟?”

连年的科考虽说公平,可陇西李氏、赵郡李氏、博陵崔氏、清河崔氏、范阳卢氏、荥阳郑氏、太原王氏(合称“五姓七望”)这些家族的子弟多能中第,让人不得不怀疑那些不糊名的试卷,到底经了何人的评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