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没事吧?”一前一后的两个男人,声音几乎同时响起。
“嗯!没事没事…”顾忌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群,六娘当即挣出身来,敛好了帷帽的帘子。
杨六娘正不知该说些什么好,唐俭倒是不失时宜地到了,“掌柜的!我没迟吧?”
“没迟,你没迟!”六娘尴尬一笑,接下话茬走到唐俭身边。
另一边,观澜生与闻寂闻静不知何时出现在了擂台之上,“辰时已到,师弟,开始吧?”
观复没有即刻作答,握着手中长剑,一脸正色走到六娘跟前,“杨薏,你们长安人都爱讨个彩头,如今我也向你讨个彩头,可好?”
“你要什么?”六娘透过帷帽看人,见他今日将头发高高束起,似乎猜到了一些。
“我要你头上这根玉簪。”大战在即,观复讨要彩头本是说笑,见六娘居然当了真,眼睛一扫便瞅准了她髻上的梅花玉簪。
六娘下意识摸了摸头上的簪子,并未给他准话,心说观复平日都不爱束发,怎么就看上她这根簪子了呢?
观复只当六娘答应了,撂下一句“要赌我赢”,就飞上台去,拔剑出鞘作势应战,“师兄,出剑吧,我必全力以赴。”
“好!师弟,看招!”观澜生从闻寂手中捧着的剑匣里取出长剑,列出剑势迎敌。
二人皆冲至擂台中央,很快缠斗在一起,看起来不分伯仲。
六娘并不懂这些招式剑法,见观复没有同往日一样试探一番,而是皱着眉头猛攻,心里真为他捏了一把汗,“阿肃,你可看得出,谁占了上风?”
观棋不语真君子,裴肃一言不发,竟看得入了迷,原来观复从未对他使出全力,世间居然还有这样精妙的剑法。
“掌柜的,观大侠占了先手优势。”唐俭也是一眼不眨地盯着擂台,抱住胳膊不愿放过任何细节,“目前谁占上风还不好说。”
见观复现出攻势,裴肃恨不得擦亮眼睛去看他的动作,“快,太快了…”
擂台上的观澜生趋于防守,旋着手腕挥剑躲过观复的剑锋,不过他到底功力深厚,严防死守之下宛若一道铜墙铁壁,没有给师弟找到一丝破绽。
观复使的是刚剑,观澜生使的是韧剑。剑谱有云:“两刚相遇必有一折,;两柔相遇则必有一糜;一刚一柔,均势也。”他们二人剑器均势,又习同一心法,一时相持不下,也分不出胜负。
“他怎么一直在晃,不攻对方要害?”六娘说的是观复,她可实在看不懂他的策略。
“因为攻不到啊。掌柜的,你没看出观大侠的每一式都被他师兄猜到了吗?攻下路都直接被那软剑缠住了!”唐俭不会武,却看得真切,“观复是在耗观澜生的体力,你瞧,那观掌门少说快五十了,功力再深厚,体力到底也比不过年轻人。”
“哦,原来如此。”六娘恍然大悟,心说观复倒也会讨巧。
“不对!他是在破观澜生的剑势!”裴肃不愧是习武之人,一眼看出了剑气的流向。
观澜生剑走轻灵,虽为守势,剑气却充盈又凌厉;至于观复,似乎有意聚拢剑气,如白虹贯日一般,要破对方的剑势。
“师弟,确实长进了不少啊!”观澜生忽地一跃而起,空翻躲过观复一以贯之的剑气,他也清楚,这么躲下去不是办法,若再不防守反击,只会更加陷入师弟的节奏。
观复已经抓到了师兄的破绽,谁料他突然退至擂台边缘,剑气四散开来,几乎就要伤及无辜,“不好!”
聚拢过来的百姓来不及躲这道剑气,有的衣袍破了口子,有的闪身扭了腰,还有的吓得腿软倒在了地上。
至于在擂台边的六娘他们,更是最早被波及误伤到的。唐俭被剑气震了一下,骤然昏厥倒地不起,好半晌都没有恢复意识。裴肃及时出手拔刀相抗,将六娘护在身后,也被剑气弹到退了好几步。
六娘倒是无大碍,可她头上的帷帽已然有了裂痕,轻轻一碰就从中间断开,再无法遮掩她的面庞。
“师兄,为何要伤及无辜?”观复见六娘都被卷入战局,很难再心无旁骛。
观澜生感受到观复紊乱的真气,一转攻势又回到擂台中央,“师弟,你的道心乱了…”
转为守势的观复,确实不再游刃有余,挥剑不全求快,只用了死劲在应付,每一剑都重得像能放倒一片。
“一念成圣,一念成魔。师弟,你又添了新的执念。”观澜生看出师弟的失态,依然没有停手,非要逼他使出全力。
0133 留下
观复毫无章法地扬剑刺去,眼尾扫过面露惊惧之色的六娘,心中更添几分戾气,似乎只求速胜,不再顾及任何同门情谊。
“师兄,我不会再手下留情。”如师兄所言,他确实又生执念,明明心向至高武学,却又对一女子过分在意。
眼见观复濒临失控,观澜生以韧剑卷住刚剑剑身,避过锋芒陡然加速,一下就挑落他的佩剑。
观复闪身躲开剑气,凌空翻腾去追佩剑,只要剑未落地,他就还没有输。
复观剑在空中划过一个弧度,又出人意料地重回主人手上,合一之时还响起了清脆的“琅琅”之声。
“果真,果真是好剑...”唐俭好不容易从地上爬起来,又被宝剑的耀目之光闪了一下眼,惊得差点失语。
裴肃依然将六娘护在身后,一边握着她的手腕,一边留意战局,已然不太看好观复。
观澜生当然不会给观复留下喘息之机,穷追不舍与他周旋,寻到破绽执剑一劈,直把人打得屈下腿来,全无招架之力。
见观复半只脚都快踩裂了擂台,六娘紧张地都快不敢呼吸了,指甲抠着裴肃的手背,焦急问道:“阿肃,观复是不是输了?”
“他…快输了。”裴肃点了点头。
半跪下来的观复也有此一问,他真的要输了吗?横亘在身前长剑并不能抵挡观澜生多久了,他确实是要输了,输给师兄,也输给自己的执念。
是啊,他道心已乱,如何能再攀上那至高武学的高峰?
“师弟,你可还记得无相诀的最后一句?”观澜生没有劈头盖脸打下来,反而对着观复论起了本门心法。
“内外皆同,遂成无相。”观复早将无相诀烂熟于心,又怎会不记得这句话。
“不错,倒还没忘本!”观澜生没有为难师弟,继续说道:“师弟,你的武学造诣不该止步于此,同我回陵州吧!等站到最高处,你就会明白,这世间的纷扰都不过沧海一粟,根本不值一提。修习无相诀,只有内外趋同,心如止水,才能最终参透无相真法。”
真是这样的吗?若是以前的观复,听了这番话,可能不会提出任何的异议。然而,如今的观复却不能苟同,他已在人世间走了这一遭,见过了许多的不平…试想他明明拥有锄强扶弱的力量,怎么还能坐视不理?
“不是这样的!师兄,内外皆同,当是以己之心观天下之心,他人之相,亦是我之相,此为无相!”观复突然觉得师兄有些陌生,仿佛陷入了追求至上武学的魔怔,“师兄,你难道忘了自己为何执剑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