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我都明白,一夜春宵已是六娘的奢求,怎敢妄想成为公子的妻室?”杨六娘把姿态放得很低,拢了拢被子不去看他,“公子,六娘是被休弃的残花败柳,并不将名节看得那样重,你还是打消这个念头吧,六娘都知道的,你心里并没有我,不必将责任都揽到自己头上。”
若是信了男人虚无缥缈的承诺,那母猪都能上树了,杨六娘才不信一夜交媾能让荀生转性。
0012 梦醒
荀晋源见六娘如此卑微,不得不说出些掏心窝子的话来:“六娘,我是没有把握说动家里,可还没试又怎知道没有希望?你说的也对,我对你还不够上心,可你我才相识几天啊?感情都是可以培养的,你怎么能笃定,我不会喜欢上你呢?”
“对,我,我甚至都不知道你的名姓……”荀晋源拉着杨六娘的手摇了摇,“六娘,你都告诉我好不好?”
六娘无意与荀生再纠缠下去,没有理睬他,直接偏过头去,一把收回手下了床,“荀公子,先前店里有所招待不周,六娘代他们向你赔礼了,若再要说别的,恕我不能奉陪到底了。”
他们之间,不过床笫之欢,谈以后就不切实际了。六娘这么做,也是为荀生好,快刀斩乱麻,早些认清现实,于人于己都是好事。为了一晚的欢愉,犯不着毁了自己的前程,赔上一辈子。
“六娘,你怎么了?是不是我说错话,伤你心了?”面对判若两人的六娘,荀晋源有些难过,才下了床就要划清界限,她真的有如昨晚说的那样看重他吗?
“公子,此事不宜张扬,我会先穿了衣服出去,你晚些再出来。”演了一晚上情深似海的戏码,杨六娘也累了,她拾起满地的衣物,回避了荀生灼热的视线,不顾腿心还有浊液淌出,三两下就穿上了全套。
余光瞥到了衣裳堆里的信件,六娘捡起来递给荀生,带了些鄙夷道:“这是公子紧要的东西,可别为了六娘耽误了正经事。”
“你就是这样看我的?”荀晋源捏住信件,不服气道:“就算没有这信,我也能走上仕途!”
还跟她使上气了?六娘背过身翻了个白眼,转头轻蔑一笑,“呵呵,那六娘把它撕了吧,反正呐,公子也不在意。”
说时迟那时快,杨六娘捏到信纸一角,用力拉拽撕扯,神情也恢复了以往的强势,“公子,六娘从来不要什么明媒正娶,你若真觉得对不起我,倒不如留下来,留在我这万春客栈吧。”
眼睁睁看着这举荐信碎成了两半,荀晋源的心仿佛缺了一角,瞪大双眼呆愣在一旁,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你,你你你……”
“是不是觉得,我毁了你的好前程?”见荀生气得说不出话来,杨六娘看透了一切,将撕下来的半截信揉成一团,狠狠砸到他的脸上,“荀公子的选择,六娘已经明了了,请公子再好好看看这封信吧!”
荀晋源立马将纸团翻开,却见落款处没有印鉴,原来竟是假的,“这…真的信在哪里?”
“等荀公子要走的时候,我自会双手奉上。”六娘的手已经搭在了门把上,这是她开门前说的最后一句话。
“你别走,六娘……”荀晋源有些不知所措,为什么杨六娘非要他在留与不留之间做选择?他们明明是有退路的,为什么要逼他走得远远的?
初尝云雨滋味的荀生,本来还在回想昨夜销魂蚀骨的痴缠,如今却有了一种被打到谷底的落差感。他甚至忘记了这家店对他下的黑手,仿佛那些都是不值得大书特书的小事,中蒙汗药与被囚禁的也不是他本人。
难得没有晨读的早上,荀晋源忘记了孔孟之道,也忘记了民生策论,阖了眼躺在床榻上,念叨着“六娘”的名字,好像“六娘”成了他赶考路上,不,人生路上最大的阻碍。
躺到六娘睡的那一侧,荀晋源感受着她的余温,嘴里喃喃道:“正经人怎么会因为儿女私情误了科考大事呢?可要是现在就走,岂非落下一个薄情寡义的名声?六娘,你到底是怎么看我的?”
六娘是怎么看荀晋源的?她要真说实话,可能荀生听了当场就会背过气去。
“六娘,水已经给你备好了,你可还好?”说这话的是裴肃,因为担心六娘被欺负,他听了一晚的墙角,就差冲进去给荀生难堪了。
只有面对自己的伙计们,杨六娘的状态才是最松弛的,她伸了个懒腰,打着哈气对裴肃道:“还是阿肃最贴心了,我这就去沐浴更衣,唉,昨晚上可难受死我了!”
裴肃又追问道:“昨夜,怎样?”
“放心,我杨六娘出马,还不将那荀生迷个五迷三道?只是没想到,他这么大个人,居然还没碰过女人,哎哟把我折腾得够呛,不过,总算这事是给摆平了,待会把这遵大佛送走,我们又能重新开张了!”杨六娘的语气比较轻松,但话里话外还是充满了对荀生的抱怨。
裴肃其实并不关心六娘能不能搞定荀生,他只是不希望她难过,“嗯,六娘从来不会让我们失望的,回头我让李平给你做好吃的,别担心了,店里这个月的生意也一定会好起来的!”
“唉,希望如此吧……”身心俱疲的六娘,一想到店里那惨淡的人气,不免又头疼起来,可她不想辜负了裴肃的一番好意,于是冲他笑了笑,“改明儿,你也出去给我拉客吧!”
“都听你的。”裴肃是无有不从的。
“不过……”杨六娘扫了裴肃几眼,还是发现了一些异常,“阿肃,你是不是没睡好啊?这眼下都青了,还有这衣服也是昨天的吧,都脏成什么样了,也不知道换一身?跑堂的,可是咱们客栈的门面,怎么能以这样的精神状态去迎客呢?”
“是,是是,掌柜的教训的是!小的马上去拾掇拾掇自己!”裴肃点了点头,任由六娘猛拍自己的背,只要是她想出气,打多少下都成。
“行了,我不生你气,走吧,叫上大伙一起,咱们商量一下‘送客’的事!”杨六娘哪有真下死手,到底是自己的伙计,打坏了可没人替他上工。
0013 旧事
身为一个读书人,荀晋源自然不会放弃科考,迷茫过后,他决意振作,穿搭齐整地走出了这间困住他的客房。
“荀公子,你可算出来了。”迎面第一个碰着的,居然是客栈的账房先生唐俭。
同为读书知礼之人,荀晋源对唐俭并无半分轻视,拱手作揖道:“不知足下,有何指教?”
“在下姓唐,单名一个俭字,字季朴,长安人士。”唐俭自报家门,也回礼作揖,“还未曾请教公子的大名…”
荀晋源明明记得自己报过大名,只是这账房先生故作殷勤,他也不得不再恭维一番,“在下颍川荀晋源,字元骢。”
“荀公子…”唐俭在意的其实是荀生书箧里的话本,遂不好意思地问:“可曾读过市面上流传的话本子?”
这账房先生怎会知道他读过话本?荀生脸色有异,矢口否认道:“不,不曾读过。”
荀晋源是口是心非,若非靠着一些京城传来的话本子打发时间,荀晋源恐怕会被夫子的那些大道理无聊死。
平日除了埋首苦读四书五经外,他的最爱的,还要数署名“千帆客”的书手所写的话本子。就连这次赶考,他都在书箧底部藏了一本《秋风记》,以此来激励自己上进,毕竟考不上功名可能就要沦落到写话本的下场了。
唐俭是会察言观色的,他怎会看不出这荀生有难言之隐?于是,他换了个说法又问他:“那,荀公子觉得‘千帆客’写得如何?”
听到“千帆客”三个字,荀晋源眼睛都亮了,不由自主夸了起来,毫不吝啬溢美之词,“他的《秋风记》写得极好,行文流畅,词藻清丽,情节曲折离奇,看了直让人向往那刀光剑影的江湖。”
听到自己的作品收到如此之高的评价,唐俭心里乐开了花,若非强行抿了嘴,怕是要笑得嘴角都咧到耳朵根了。
“呃,抱歉,是在下失态了……”荀晋源这才意识到自己没憋住,忙捂了嘴,摸了摸身后的书箧,生怕被谁发现似的,“唐,唐先生,何以说起此人?”
“随口问问而已,原来荀公子也是爱‘书’之人。”唐俭实在忍不住了,一边笑一边拍了拍荀生的背,“在下突然想起一句诗,不知荀公子可有印象,‘沉舟侧畔千帆过,病树前头万木春’。”
聪明人之间说话,是不用把话挑明的,荀晋源很快就想到了二者的关联,这里是万春客栈,所以“千帆客”莫非是……
“唐先生,能告诉我秋肃大侠的结局吗?”荀晋源也不猜了,干脆直接说出了《秋风记》中的主角。
秋肃的原型就是裴肃,唐俭想起他点头哈腰干跑堂的样子,一时竟不知如何回答荀生,含糊其辞道:“秋肃?他啊,他后来金盆洗手了,大隐隐于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