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了工厂,一拐就是一个停车棚。这个停车棚在大门边,虽是2家共用,但还是属于老厂的,连同大门的保安,本来也应由老厂负责,可是自从他们停产,一切都没人管了。合资厂另请了保安,但只是负责自己的那一半厂区,停车棚却是无人问津,棚顶坏了不说,照明灯也早就不亮了,到了晚上常常是漆黑一片。不过说到底,合资厂晚间使用停车棚的员工并不多,大家也都不以为意。
这晚是满月,停车棚被照得亮亮的,冰儿一看,棚里稀稀拉拉停着几辆自行车、助动车,比当年少得多了,―――也是,那时候老厂还没停工么。冰儿对自己说。
从停车棚出来的路两边是长长的绿化带以及办公楼,而生产区域则离大门远一些,要走上10来分钟。这条路冰儿每天都要经过,可是这个晚上的感觉却截然不同。
办公楼里的人都下班了,整个厂区的前半部分一片漆黑,后半部分却泾渭分明,右边灯火通明、左边幽暗如死。老厂的建筑物在白天看来不过是破旧些、冷清些,而在夜色中却有如废墟,充满了悲凉与无奈。
一阵怪风掠过,在耳边呜呜作响,冰儿不觉缩了缩脖子,不安地朝左边看看。
老厂的绿化带早已成了‘自然生态’的灌木丛林,紧挨着的是一排简易仓库,却更加破败不堪,门没有了,窗也不见了,充作墙壁的薄板上布满了大大小小的洞,大概是精力旺盛又无所事事的年轻工人们的杰作;里面更是一塌糊涂,废料、桶罐、木材、电线―――反正工厂能产生的垃圾都堆在这里,风大时,就直直地从大洞小洞中灌进去,再呼啸而出,在夜里,多少有点恐怖的效果。
冰儿加快了脚步,向着明亮处而去。
来到灯光下,冰儿才把心放回了肚子里。忽然觉得自己有些好笑,怎么胆子变小了,走走路也会害怕,这条路不是天天走的么?就算是夜班,当年也不知上了多少次了,怎么今天却害怕起来?
冰儿的工作地点,实验室,在厂房的3楼。这座厂房是工厂内最大的,主要设备都在这里,1楼、2楼是生产部,3楼是质量部的实验室和工程部,4楼是更衣室和临时仓库;除了这座生产大楼,周围还有一些辅助设施,比如食堂、原料仓库、废水处理、五金仓库等等;所有建筑都有各种各样的管道相连,蒸气管道、排水管、冷却水管等等,有的排在地下、有的横架在空中、有的绕壁而行,看起来有些触目惊心。
走进实验室,冰儿的心里一下子亮堂起来。整幢楼都是生产区域,环境和办公楼不能比,而实验室算是环境最好的了,长长的实验台,整洁的仪器,温度适宜,光照充足,尤其在夜里,从幽暗的走廊里踏进来,不由精神一振。
“冰儿你怎么才来啊?!”一个银铃般的声音忽然响起。
第七节 夜班
“我2个轮子哪有你们4个轮子快呢?”冰儿朝一个身穿白大褂的年轻女子做个鬼脸,这里属于城市边缘,交通不太方便,大部分员工乘坐公司的班车上下班,只有象冰儿这样家在附近的才会自己解决。
“今天班车也晚了,害我等了足足一刻钟!”这个姑娘叫小美,比冰儿小2岁,进公司不过1年左右,她活泼俏皮,很受大家欢迎。
“小金他们呢?”实验室安排通常是2个人一班,每班12小时,日班从早晨8点到晚上8点,夜班则正好相反。当然实验室白天的人要多一些,因为有些人和冰儿一样,上的是8小时制的常日班。
“去洗澡了。”楼上的更衣室可以淋浴,很多人喜欢下班前冲一把。“我看了交班本,今天晚上活不多,你干你的吧,有事我叫你。”小美朝冰儿挤挤眼睛。
冰儿一笑,走进自己的办公室,打开电脑。夜班不过是分析一些生产出来的中间样品,工作量并不大,需要2个人主要是出于安全考虑。冰儿的级别较高,手上的工作也多,正好趁有空干掉一些。
“小刘,”快下班的同事程静出现在门口,她35岁左右,一向谨慎认真,说话也细声细气,“我们已经对小美交过班了,先回去了。”
“好啊,”冰儿忙走出来。这个部门里年轻人多,大家相处得也很融洽,相对而言程静的年龄大了几岁,话又不多,但论资历,她是这里工作时间最长的员工了,所以冰儿一向是很尊敬她的。冰儿与她寒暄了几句,却听到小美正与另一个同事小金叽叽咕咕说个不停,便笑道:“小金你再不走班车就开了,看你怎么回去!”
小金叫金启峰,是个30岁不到的年轻人,很聪明,只是喜欢油嘴滑舌,一聊起来就没个完,和小美尤其谈得来,交个班也没完没了。“好了好了,我走了!”小金一看时间,抓起包就走,和冰儿打了个招呼,便与程静一起坐班车去了。
冰儿回到办公室继续自己的工作,干着干着,一阵倦意袭来,电脑上的时钟显示快12点了,难怪有点困了。“冰儿,去吃饭吧!”小美来叫她了。
夜班足足有12个小时,公司为他们安排了12点的夜宵和6点的早餐,食堂在办公楼的旁边,从这里走过去要7、8分钟。
冰儿和小美都披上了公司的工作棉袄,向食堂走去。户外果然比来时冷了许多,而且月亮被埋进了云层,周围一片漆黑。前面虽然有几个其他部门的人也在向食堂走,可稍稍隔开一段距离就没入了黑暗中,只闻其声、不见其人了。冰儿汗毛直竖,忽然想起了在阴间时的感觉,她和逸枫在黑暗中走啊走―――
冰儿抑制不住地发起抖来,忽见小美奇怪地看着她,只好勉强笑道:“半夜里就是冷!”
小美却摇了摇头,幽幽道:“难道你不觉得阴风阵阵么―――”冰儿一愣,小美更加压低了声音,在她耳边道:“你没听说吗,老厂里有鬼!”
她们正走到老厂的简易仓库这里,恰在此时,猛地一阵风掠过,似乎刮倒了废物堆里的一个空桶,恍啷啷一通乱响,冰儿不觉变了脸色,头皮直发麻。
小美却哈哈笑道:“我吓唬你的,你胆子可真小!”
冰儿做势要打,小美撒腿就跑。
夜宵是牛肉面,大概咖喱放多了,小美一边吃一边打喷嚏。“不过说真的,老厂的奇闻逸事可不少,他们都说得有鼻子有眼的,真有鬼也说不定!”
冰儿将信将疑:“以前我也听说过,老厂经常出事故,死人的都有,不过没人说有鬼啊?!”
“那是因为老厂没停工,”小美吸了吸鼻子,“他们说开工的时候人多,尤其是男人多,阳气足,有鬼也不会出来,可自从停工以后,上班的人也没有了,鬼就出来了―――”
“我怎么没听说?”冰儿在这里工作的时间比小美可长多了,还是有点怀疑。
“你好久没上夜班了么!”小美朝四周看看。这个食堂能容纳二、三百人,平日午饭时能坐满大半,夜班不过三、四十人,而且有些部门必须有人留守,只好轮流吃饭,此刻便坐得稀稀拉拉的。“生产部和工程部里老厂的人都很多,我们上夜班的时候经常听他们讲故事,白天上班当然没人说啦,干活都来不及,领导们又在一边盯着―――”
吃完夜宵,冰儿和小美往回走,小美一路走,一路讲故事。“―――以前老厂的规模很大,有千把人呢,那时候搞得还不错,可是后来效益越来越差,事故却越来越多,领导又不重视,工人们只知工厂的指标是每年死1个人,多死一个大家的年终安全奖金就没有啦!”
冰儿摇头叹道:“这和草菅人命有什么区别?!”
“可不是么!”小美愤愤道:“领导都这样想还能有个好吗?十多年前终于出了一次大事!工程部的机修工老陆,陆平,是亲身经历的,他说那时候他还是个毛头小伙子,那天的情景却记得清清楚楚。出事时也是晚上,他刚刚巡检完自己负责的区域,正想找个地方‘眯’一会,突然就听到了惊天动地的爆炸声,吓得他四下里乱看,见火光从2号车间窜了出来―――那个车间就是现在我们公司的五金仓库,后来才改了的。
“他跑过去,见那儿一片混乱,里面哭爹喊娘地跑出几个工人来,有的明显已经伤了。他不敢靠近,寻思着大概是反应釜爆了,心里却隐隐觉得还没完,可没等想起来,又是一连串的爆炸声,他猛然醒悟,车间旁边不远就是储槽区,存放的都是有机原料,地下有地沟相连,里面也都是有机物,一见明火那还了得!就在这一转念间,他眼睁睁看见地沟上铺设数10米的石板条如巨龙般飞起,这些石板条都有1米多长、半米多宽,重达几十公斤,此刻却象塑料板一样飞在半空!
“他‘哎呀’一声抱头蹲下,一眼瞥见一个刚刚奔出车间的女工恰被一块石板砸倒,狂呼的‘啊’字突然断绝,和石板一起栽倒在地。这时人人都在努力保住自己的性命,无法援手,好容易等爆炸停止,碎石落地,老陆才和几个工人一起把那个女工拖了出来,可惜她脑浆迸裂,头都几乎被砸扁,已经死了!”
第八节 闹鬼
说到这里冰儿和小美已经回到自己的厂房门口,冰儿不由自主地往几十米开外的五金仓库的方向看去,可在黑夜里只见到黑黝黝的一个轮廓,她摇了摇头,叹道:“太惨了!好在我们公司对安全重视多了,我在这里几年了,一直太太平平。”
小美冷笑一声:“有些事情开了头就没法停了,重视也没用!”
冰儿心里咯噔一下,别人犹可,她经历的异事还少么,不觉敏感起来。“难道―――”
“你听我说下去。”2人一起走上楼梯,回到实验室。“不幸中的万幸,当时地沟虽然爆炸,但储槽区的几个大罐子和强酸池都没有波及,要不然后果真是不堪设想!可查了查,车间里还死了一个,就在被炸的反应釜旁边,真正是粉身碎骨,惨不忍睹。那个正是当班的操作工,估计是打瞌睡了,没注意反应釜的压力,才酿成此祸。”
“一共死了2个?”冰儿叹了口气,“那1年不是‘超标’了?”
“就是啊!”小美挑了挑眉毛,“一下子死了2个,大家的奖金都敲掉了,而且据说那就是老厂的转折点,出事前好歹还有些效益,这个事情一出就再也没翻过身来!”
“又死人又炸厂房,损失当然大了!”冰儿点头。
小美却摇头:“损失还在其次,哪家化工厂没有出过这种事啊,有的死更多人呢,以前的那些国营厂才不在乎,换2个头头,不是照样干?可是这次不同,没过几个月,又死了一个。当时一个操作工正爬到一个反应釜的底部检修,不知谁竟开动了搅拌器,生生的把下面那个人打死了!而死的这个原来也是在爆炸的2号车间工作的,那晚他也该在那个岗位当班的,但是躲着睡觉去了,虽然保住了性命,却挨了处分,想不到最后还是死在厂里!”
冰儿呆了半晌,叹道:“这不知是巧合还是命中注定―――”
“这事一出,一片哗然,便有人说是爆炸里死的那个怨恨睡觉的那个,来索命啦!又有人说晚上怎样怎样,有冤鬼作祟,传得沸沸扬扬。后来他们厂长也听到了,气得不得了,又是处分又是扣钱才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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