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就是著名的‘假西西’吧?!”一个老人缓步走来,用手杖指着小狗们。

“李伯伯!”冰儿微笑着迎了上去。

被称为李伯伯的老人大约七十岁左右的年纪,一头白发,腰板挺得笔直,虽然拿着一根手杖,却并没有要依靠它的意思,反而显得精神矍铄。他是较早迁入小区的住户之一,人们常常见他带着这条名叫奇奇的小狗在小区里溜达;冰儿还是在养了西西后才与他慢慢熟悉起来的,交谈之下发现2人还颇有渊源。原来,李伯伯以前工作的单位叫做先锋化工厂,正是冰儿公司的前身,而李伯伯以前的同事有不少成了冰儿的同事,有了这层关系,这一老一小慢慢成为了忘年之交。

“这几天没见您带奇奇出来么,最近还好吗?”奇奇是条温顺的小狗,冰儿蹲下来,它就抬起前爪,与冰儿握手。

“嗯,身体不大好,刚从医院回来。”李伯伯淡淡道,西西扑向他的手杖嬉戏起来。

“怎么啦?”冰儿关心地追问一句。

“是癌症。”老人的声音十分平静。

“哎呀!―――”冰儿又是吃惊又是惶恐,一下子说不出话来。

“不要这个样子么,小姑娘!”李伯伯慈爱地笑笑,用手拍拍冰儿的肩,“我这个年纪还有什么看不透的?生老病死,人之常情。如果不是牵挂着老太婆,我会高高兴兴地迎接死亡,看看另一个世界到底是什么样子!”

“那―――您的小外孙呢,您舍得他?”李伯伯夫妻与女儿同住,小外孙还没上学呢,是一家人的心肝宝贝。

“当然舍不得。但是,还放得下。”李伯伯挥挥手杖,与冰儿并肩漫步而行。“孩子们的日子毕竟还长,况且现在与以前不同,我们能做的,也只是看着他们慢慢长大,过他们自己的生活。话说回来,能看到当然是最好,这就是天伦之乐吧,但是老天不让我见到,那也是没有办法的事―――”

“您千万别这么说!”冰儿固然被李伯伯的豁达所深深折服,但总保持着一点希望。“现在医学这么发达,会有办法的―――”

李伯伯轻轻地摇摇头:“已经是晚期了,而且我本来还有几种慢性病,医生说开刀的意义已经不大,风险却极高,保守治疗的话大概还有一年半载―――”见冰儿眼中已有泪光泛起,他忙道:“没关系,真的没关系!我已经向医生问得很清楚,我要求他们不要隐瞒,我要知道确切的情况,才可以好好安排剩下的时间―――”

他们走到了喷泉边,在石凳上坐下。西西、佳佳和奇奇在池边跳上跳下,玩得不亦乐乎。

“接下来啊,我要去外地看我儿子一家―――”老人的眼中闪烁着兴奋和期盼。

“您―――去看他?―――”冰儿却有些奇怪,爸爸生了重病,应该儿子来探望才对啊!

“哦,是这样的,”李伯伯急忙解释,“确诊以后我那老太婆就哭哭啼啼地打电话给儿子啦,儿子立马就要赶来,是我让他不要来的。趁我现在还走得动,还想去他那里玩玩哩,我对儿子说,就当和你妈补渡蜜月吧!我也不要女儿请假陪我们,我和老太婆2个人就行了!”

见他露出调皮的笑容,冰儿由衷道:“您―――真是太好了!”

李伯伯的脸色却暗淡下来:“好什么,我只是不想给孩子们添麻烦。他们的工作都这么忙,又有孩子,不是说扔下就能扔下的。再说他赶来也于事无补,我常想着,与其要他对着奄奄一息的我痛哭流涕,倒不如让他看看还有精神的我,这样的话,就算见不到最后一面,也没有遗憾了―――”

冰儿的眼眶热热的,喉咙几乎被哽住,她吸了吸鼻子,轻轻道:“有您这样的父亲,您的儿女们真是幸福啊!”

“我有这样的儿女才是幸福。”李伯伯沉吟半晌,忽道:“其实,他们都不是我的亲生孩子!”

第五节 父亲

冰儿吃了一惊,小区里大家都知道李伯伯有个孝顺女儿,儿子呢,虽然不在身边,但老两口提起来就眉开眼笑,人人都羡慕他们有一双好儿女,怎么看这也是一个再正常不过的幸福家庭,“怎么会?―――”冰儿嗫嚅道。

李伯伯却淡然一笑:“我年轻时忙于工作,年近40还未成家,后来偶然认识了我的妻子,那时她有丈夫,还有一双儿女,却过得很不好。她丈夫不但脾气暴躁,而且好赌,输急了就打老婆、打孩子,旁人虽然同情她,但毕竟是别人的家事,也不好多管。”他轻轻叹了口气,似乎又见到了那个可怜的女人。“终于,她与丈夫离了婚,独自担负起2个幼儿的生活重担。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我和她越走越近,最后顶着种种压力重组家庭。

“我们没有再要孩子,她的孩子就是我的孩子,他们都叫我‘爸爸’,每天我下班,他们会飞奔过来,儿子为我拿来拖鞋,女儿用小拳头敲着我的背―――很多年以后,有熟悉内情的人问我有没有为没有亲生孩子而后悔,我总是说没有,回想着当年的情景,就更加肯定,我没有遗憾,从未有过。”李伯伯露出满足的神情,一脸笑意。

“十多年后,孩子们都离家读书去了,有一天他们的亲生父亲忽然找上门来。他当年的毛病改了不少,而且做生意也赚了点钱,虽然重新结过婚,却一直没能再生孩子,现在年纪大了,越来越寂寞,于是他想把孩子们要回去―――”

冰儿一听就急了,愤愤道:“他怎么可以这样?!根本没有尽到做父亲的职责,还有脸来要孩子!”

李伯伯轻轻叹了一口气,道:“我那老太婆当年也是这样说的。我呢,一开始也蛮气的,可静下心来想想,这也是人之常情,怎么说他都是孩子们的亲生父亲,就算当年他做错了,也不能用夺走孩子来惩罚他啊!更何况,孩子们已经长大了,应该让他们知道实情,让他们自己来选择。”

冰儿不禁点点头,更加敬佩地望着老人。

“我们把孩子们叫回来,把一切都告诉了他们,可是他们的反应非常出乎意料。他们离开父亲时还只是4、5岁的孩子,原以为他们对亲生父亲已没有什么印象,再次得到他的消息多少应该有些激动吧,可是,没有,他们沉默着,反而令我们老两口有些手足无措。”

冰儿想象着那样的场面,觉得换了自己也一定很为难。

李伯伯微微皱起了眉,“我尽量和颜悦色地告诉他们不用担心,只管按照他们的心愿去做好了。可是,儿子突然打断了我,他很愤怒,第一句话就是‘我们没有忘记小时候挨的打!’,他们的母亲忍不住哭起来,又想起了那些痛苦的回忆,却想不到那样年幼的孩子也没有忘记。而女儿的一句话更加令我永世难忘,她说‘我们只有一个父亲,那就是你,爸爸!’”

“那是当然的!”冰儿忍不住插嘴道。

李伯伯轻叹一声,却不乏欣慰之意,“当时我差点掉下了眼泪,坦白说娶一个带着2个孩子的女人,自然有不少风言风语,而这些年来为了他们我也付出了很多很多,可是,在这一霎那,我觉得一切都是值得的,我为孩子们感到自豪!”他笑了,笑得那么灿烂。

冰儿陪着他笑了,由衷地为他高兴。

太阳渐渐升高,阳光洒向大地,慷慨地将温暖赐给所有的生物,小狗们玩累了,便在草地上趴一会,又开始打着滚儿玩,路过的人们都禁不住面露微笑,心生羡慕,恨不得也去躺一会儿。

李伯伯站起身来招呼奇奇回家去,他略一犹豫,又回头转向冰儿。“不知道为什么,今天对你说了那么多陈年旧事―――”他有些不好意思,“但是,我这一去也不知道是不是回得来,如果我们再也见不到了,还要请你多关心一下奇奇,没有我,它会很寂寞的―――”

李伯伯慢慢走远,冰儿望着他的背影,难过莫名。

日子一天天过去,一开始,爸爸妈妈还积极地为佳佳找‘下家’,可是都没有成功,好不容易有人肯来瞧瞧,佳佳不是东躲西藏就是惨叫连连,弄得人家只好摇着头走了。

不过,西西和佳佳的感情倒是越来越好了,在草地上玩累了就回家来挤在地毯上一起睡觉,佳佳的肚子通常都是西西的枕头,把它舒服得直哼哼。作为报答,西西终于允许佳佳在床上睡觉了,当然,最靠近冰儿的位置还是西西的,佳佳只能呆在冰儿的脚边。

一个月过去了,大家好像已经习惯了佳佳的存在,再也没有人提要把它送走了。

这天,冰儿要去公司上一个通宵的夜班。公司离家并不远,只要天气尚可,一般冰儿总是骑着自行车去上班,于是她下午小睡了一会,吃完晚饭便出了门。

西西和佳佳恋恋不舍地送到门口,西西不断地嗅着冰儿的包包,仿佛有点奇怪,这会子主人出门干什么呢?

第六节 工厂

先锋化工厂是一家老资格的国营工厂,曾经也辉煌一时,却随着国有企业的没落而衰退,到后来已是入不敷出,惨淡经营了。工厂所属的集团公司只能改变策略,缩小工厂的规模,把一部分地皮和厂房作为投资,与一家外国大公司开办了新的合资公司。2家企业虽然名称不同,但还是在同一个厂区里,大家都习惯把原来的工厂称为老厂,而把新开的工厂称为合资厂。

李伯伯曾经是老厂的车间主任,不过在合资厂开办前就退休了。冰儿在合资厂的质量控制部门工作,她刚进公司的时候,见厂区一分为二,以中间的大路为界,右边是合资厂,左边是老厂。那时候,合资厂建成未久,正是一派生机勃勃,而老厂就明显衰败了,不过还能生产,偶尔见到三三两两的工人稍稍给工厂带来一丝生气。

如今,几年过去了,合资厂经营稳定,老厂却早已停产,而且处在破产的边缘,工人中不少人投奔了合资厂,―――合资厂建设之初就招收了不少老厂的员工,随着生产规模的扩大正要用人,所以能收的都收了。剩下来辞职的辞职,下岗的下岗,实在没办法的只好拿点生活费等着工厂最终的命运。总之,现在的老厂几乎已经被废弃了。

2家工厂的景况从厂区里相对的2块绿化就看得出来,一边是绿草成茵,松柏成林,一边却是杂草丛生,荒芜满地,看起来极不协调。

合资厂也是化工厂,需要连续生产,工人们被排成日班、夜班轮着上,作为质量分析员,冰儿也曾经这样翻过班,不过自从被提升为高级技术员,她就脱离了生产第一线,不用上夜班了。可是最近人手紧张,同事林慧慧又怀孕了,不能再翻班,部门里一下子安排不过来,主管便与冰儿商量请她每星期来上一次夜班,冰儿自然答应下来。

夜风习习,冰儿骑着小车觉得分外爽快,不由自主想起当年上夜班时的种种情事,那时刚工作没多久,只觉得新鲜好玩,并没觉得多辛苦,现在不知感觉会如何?冰儿也在问自己。就这样一路想来,没多久,工厂已在眼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