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1 / 1)

她喉间发哽,艰难道:“一切皆因我温氏无能,先是外戚乱政,大行受贿之风,至朝堂腐败,沉疴积弊,惹得天下百姓怨声载道。再有外戚养出的裴氏恶犬,趁我父王和外戚斗得两败俱伤之际,举兵造反,终叫这天下彻底成了薪上沸釜。他日大人受降之辱,也绝计不错在大人,而在我温氏。瑜只望大人蛰伏于裴氏,待将来瑜发兵渭北时,助瑜一臂之力!”

周敬安泪中带笑,无尽心酸又欣慰地道:“翁主且放心南下吧,臣一定替您守着雍州,成为扎在裴氏的一颗钉子。”

温瑜朝他一揖到地,说:“这一拜,是瑜代亡父,代大梁,谢过大人。”

周敬安泪水潸然,直呼:“吾主快起!”

温瑜起身时,眼已发红,拿起案头一封信递与他:“这封信,亦劳大人八百里加急送往恒州。”

周敬安迟疑:“这是……”

恒州距燕云十六州不甚远,乃长廉王妃母族所在地。

温瑜眸光似入鞘之剑,沉静后边藏着锋芒:“是我送给裴颂的第一份大礼。”

周敬安便心中有数了,说:“下官即刻便派信使出发。”

门外传来下人的传话声:“大人,住西厢跨院的萧义士过来了,说是寻姑娘的。”

知晓温瑜身份的,只有那些要随她一起南下的下人,为避人耳目,他们平日里还是以“姑娘”称呼温瑜。

温瑜看向周敬安:“大人,瑜还有个不情之请。”

周敬安忙说:“翁主但说无妨。”

温瑜道:“那义士母子于我有恩,往后雍州若是乱了,大人若尚有余力,还请替我庇护他们一二。”

周敬安说:“那位姓萧的义士已同意留在府上做事,我观他心性沉稳,做事亦有勇有谋,有心栽培他,想让他留在随儿身边做事。”

周敬安膝下有一子,名唤周随。

让萧厉跟着周随,可就不是个一眼能望到头的普通府卫差事了。

温瑜诚心道:“瑜谢过大人。”

周敬安说:“如今时局纷乱,这等有能之士,各州各府纷纷拉拢,下官招揽还来不及,又岂担得起翁主言谢。”

又道:“那义士此番前来,想来也是替翁主送行,下官便不打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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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厉得了婢子传唤,进温瑜居住的小院时,隔着厢房半开的门,便见她房里许多东西都已被搬空了。

温瑜正在梳妆台前,挑拣收拾一些周夫人拿与她的珠钗首饰。

周夫人拨给她的婢子虽都是机灵又细心的,但毕竟同她相处时日不长,还不知她平日里的梳妆喜好,此

番是为赶路,能带的东西有限,她自己拣拾些就好。

见萧厉进来,她停下手中活计,瞧着他手上抱着的一包东西,了然道:“是大娘让你送过来的么?”

萧厉点了下头,说:“都是我娘自个儿缝的,只算份心意。”

温瑜道:“必是大娘夜里赶工为我缝的吧,我会好生珍惜的,替我谢谢大娘。”

她还是如从前借住在他家时那般平易近人,但萧厉已见过隔在自己同她之间的千山万壑,她的知礼、她的平和、她的宽厚,都仅仅源于她的教养,而非其他的。

她待自家如此,当日若是有恩于她的是旁人,她待旁人亦会如此。

正是因为明白这些,萧厉才愈发觉着她遥不可及。

他视线落在她已收拾了大半的梳妆台上,见当日自己让侯小安买给她的那盒胭脂也被收入了木匣中,问:“那盒胭脂也要带走么?”

温瑜回眸看了一眼,说:“我后来有了解过城里的胭脂水粉行价,那盒胭脂,应是小安那孩子偷偷添了钱买给我的,多少也是他一份心意,带上也算是个念想吧。”

萧厉盯着胭脂看了一会儿,道:“嗯,带上吧。”

温瑜准备将他带来的披风和绫袜收起来,却在里边发现十两银票和一枚半个巴掌大的鲤鱼木雕,木雕并未上漆,精细的刻纹间能瞧见很新的木色,似才刻完,但已打磨得极光滑。

她捡起问萧厉:“这是?”

萧厉说:“银票是我娘一定要拿与你的,木雕……是我雕的。”

他锋利的眉眼微垂,昏光在他俊逸清朗的脸上切出了明暗分割线:“你曾说,你小名阿鱼,是‘鱼死网破’的鱼,但我想,你娘应不会给你取这样寓意的名字,阿鱼,应是‘鱼跃龙门’的鱼。此去南陈,一切珍重。”

“鱼跃龙门么?”温瑜轻声呢喃了一遍。

萧厉笑笑,说:“我没念过书,要是说错了,你就当个笑话听听。”

温瑜摇头,道:“谢谢。”

她眸光平和地望着他,同他说的最后一句话是:“周大人是个好官,也甚赏识你,你往后在他手底下,好好做事,也好好识几个字,我盼着你和大娘,往后都平安顺遂,喜乐无忧。”

当天下午,温瑜登船南下时,萧厉没再去送她。

他把自己关在了周府开放给下人们的书斋里,埋首于浩如烟海的书卷中。

但他识得的字又不多,常得抓着书斋的管事教他认字,没过两天便让书斋的管事见了他便绕道走,同他一道当值的府卫们也没能逃脱魔抓。

萧厉自加入府卫后,为更方便上值,也更好地同府卫门打成一片,都没用周敬安提点,他自个儿就搬去了值房和府卫们一起挤。

夜里旁的府卫泡着脚闲谈时,他拿着一卷书就怼人家跟前去了,言辞倒很是恳切:“葛兄,这个字念什么?”

府卫们白日里同萧厉对练过招时,都见过他那一身好武艺,对他很是钦佩,此刻纵使被他问了不知

多少次了,还是含笑微抽着眼角答:“啊,这个字啊,念‘霆’,雷霆的霆。”

萧厉拿着书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