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1 / 1)

雍州。

红日高升,千万缕曦光拨开稀薄晨雾,半汀渭水半汀霜葭都染上了薄红。

温瑜望着滔滔东流水,长发飘飞,衣袍风吹得猎猎作声,她对着身人平静:“送我回去吧。”

萧厉牵来在岸边霜地拱找嫩草吃马,扶温瑜上马时,她望着他伸出给她借力胳膊,沉默了一息,:“我今日便会南下。”

萧厉说:“知。”

温瑜撑着他手翻上马背,坐稳,他却是从边翻了上来,手环过她双臂,帮她把身上厚实披风左右抄紧,再抓起缰绳说:“晨间风寒,你在边抓着我衣裳,手若冻僵了抓不住,会摔下马背去。”

言罢一夹马腹喝:“驾!”

马儿骤然撒蹄朝奔去,温瑜在寒风眯眼看远方重叠山峦。

万顷光逼散了这来时路灰蒙雾,马蹄踏曦而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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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州牧府时,周敬安夫妇一大早刚得知温瑜不见了,急得团团转,听底下人禀报温瑜回来了,忙赶出来相迎。

温瑜在朝周敬安夫妇二人走去,回头看了萧厉一眼,说:“带我出城事,谢谢。”

言罢便转身拾阶而上。

萧厉看着她一步步走远背影厚缎一般铺在披风外随风而动长发,忽觉这或许是此生最一次见她了。

周夫人见了温瑜,已是快急得哭出来:“翁主这是去哪儿了?今晨婢子禀报说您不见了,臣妇与夫君……生怕您想不开。”

温瑜说:“叫夫人与大人挂心了,我出城一趟,忘与婢子留信。”

周敬安连:“翁主回来便好,切不可短视啊……”

温瑜眼中再无了昨夜脆弱,仿佛那所有痛苦凄惶,都已随今晨在渭河边流干泪,一并随渭水东去,她平静:“裴颂不死,瑜不敢自戕见泉下父母。”

周敬安闻得此句,方才彻底放下心来,他一双饱风霜眼,直至今日亦是红,说:“翁主有此志便好,我今晨方知,朔边侯魏岐山,已发檄文,要讨伐裴颂!”

他斥骂:“他一届敖党走狗,焉敢行这叛主之事,且看这下谁人服他!待翁主去南陈借了兵,联合朔边侯,诛杀裴贼指日可待啊!”

温瑜闻魏岐山出兵,睫稍微抬,随即心下了然,魏岐山此时发兵,不过也是寻个好听些由头争这下罢了。

但有魏家兵马拖住裴颂,他蚕食大梁河山速度终会慢下来。

了嫂嫂,了兄长唯一血脉阿茵,也温氏满门血仇,她必须即刻启程了。

她生路,她能握起复仇利刃,都在南陈。

那,有父王早之就收复南陈布下棋。

她朝着周敬安揖手一拜:“烦请大人替瑜备车,送瑜南下。”!

第 32 章

檐下滴水成冰,萧厉坐在门口,拿着一柄刻刀沉默地刻着手上的东西。

萧蕙娘手上抱着东西出门来,咳着嗽说:“你昨日出门了,到这会儿才回来,回屋睡会儿吧,又捣鼓你这木雕做什么?”

萧厉手极稳地在木头上下刀,头也不抬地说:“我不困,外边风大,娘你回房歇着就是。”

萧蕙娘叹了口气道:“昨日阿鱼过来同我说,她要去寻她家人了,哎,这段时日里变故太多,我也没来得及准备点什么像样的礼物给她,熬了半宿,给她缝了件披风和几双绫袜,先给她拿过去。”

萧厉听到此处,刻木雕的手微顿,随即道:“您放桌上吧,一会儿我送过去,您身子骨不好,吹了寒风少不得又病一场,阿……鱼见了您,心中大抵也难过。”

萧蕙娘此刻眼中便已有了些许红意:“我也怕见了那孩子落泪,惹得她跟着伤心,她既是去寻她家人,该是喜事,的确不应哭哭啼啼送她走,那獾儿你就替娘去送送她吧。”

她将东西放到了桌上,又叮嘱说:“披风里有一张十两的银票,本是娘替你存着将来娶媳妇儿用的,但阿鱼为了报恩,怕我不收她银子,将钱拿去盘了铺子,换成地契硬塞给我了。她一个姑娘家远行,身上再怎么都要些银子傍身的,你拿披风的时候当心些,莫把银票抖掉了,递给阿鱼时也莫要提及此事,不然那孩子一定不肯收的。”

萧厉高大的身形堵在门口处,像是一座静默的山,他听着这些,又沉默地点了下头,才说:“知道了。”

手上的刻刀继续细腻地在木头上剜出木屑。

萧蕙娘快进屋时,又提了一嘴:“对了,阿鱼还说你背上有伤,昨日一并拿了膏药过来,你是怎么又伤着了?”

昨日同她一道被压在竹棚下的记忆回笼,她那双盈满关心的眸子和发间若有若无的幽香仿佛依然近在咫尺,萧厉出神了片刻才说:“没有的事,估计是她看我接下府卫的差事,同府卫过招时后背撞了一记,以为我伤着了。”

萧蕙娘这才放下心来,进了屋去。

从庭院里刮过的风吹得萧厉雕木时剜下的木屑到处乱飞,他布着茧子的拇指轻轻摩挲了一下手中的鲤鱼木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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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人们将温瑜的东西一箱箱地抬上了马车,温瑜借用周敬安的书房,笔沾浓墨,重新写了痛斥裴颂的诗词时文。

她面上虽平静,可下笔却再也维持不了一笔小楷字迹,一篇时文以狂草写完,力透纸背。

她搁了笔,道:“还劳大人寻人誊抄此文,依原计划,送去通往南陈的各大要道所经州府张贴。”

如今她不仅是要以此来联系亲随们,还要让父王溃散的旧部们知她还活着后,也赶往坪洲同她汇合。

周敬安手捧她那一纸原迹,感慨道:“翁主这一笔字,像王爷啊,文章字字珠玑,亦可见心中丘壑……”

他忽地红了眼,朝着温瑜一拜说:“有主如此,我大梁亡乎?

未亡矣!”

温瑜扶他起身:“大人快快请起,瑜此去南陈,途中艰险尚不可知,但只要瑜一息尚存,必承亡父之志,诛杀裴贼,重整河山。”

她说到此处,眼中亦有些涩然:“以瑜如今之力,无法庇雍州,他日裴颂若兵临城下,未免城中百姓再受战火,大人……且开城门受降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