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睡着呢,”她脸上皱纹很深,没怎么保养过的脸上笑起来更显老态,心疼地摸摸韩聿的手背,“累不累?”XIAOYING

“不累,”韩聿不让她多问,“吃饭了吗?”

老太太这几天闹腰病,原本年纪大了行动就受限,这几天自理也成了困难。

韩聿中午晚上来不及回来,往往是早上提前做好,分装好了,到饭点老太太自己慢慢摸着热一热凑合吃。

“吃了,”她又抬手摸了摸韩聿的脸,“你吃了没啊?还有剩。”

烧烤店管饭,韩聿下午过去的时候就吃了,但还是说,“还多吗?正好饿了。”

“多着呢,”老太太笑了笑,“我什么饭量你还不知道啊。”

“一会儿吃,”韩聿松开她的手,伺候她躺好,“我先洗澡。”

他正要往外走,又被叫住了,“聿聿。”

韩聿回过头,弯下腰凑近了,“怎么了?”

老太太眨了眨眼睛,浑浊的眼睛沾了水光,“你爸爸他……”

韩聿半蹲下,给老太太蹭了蹭眼睛,关上灯,笑着说,“钱还有,快睡吧。”

从屋里出来时,韩聿目不斜视地从客厅那一堆东西里迈过,到阳台拿了换洗衣服,快速洗了个澡。

浴室没做干湿分离,他直接把换下来的衣服扔到了洗手池里用洗衣粉泡着,洗完基本就没有什么味道了。

即便校服装在书包里,也难免沾上烧烤店的油烟气。

晾衣服的阳台在客厅外面,跟浴室正对着,他需要再从那一地七零八落的家具和垃圾中间绕过。

冰箱里放着早上给老太太做好的饭,看样子中午热过一次了,米粥软烂地已经看不出颗粒了。

韩聿端着碗走到客厅,先扶起倒在地上碎了一个角的玻璃茶几,把碗放上去,又走到门口关了灯。

屋子里很静,只有挂在阳台的校服往下滴水的声音,和韩聿克制的吞咽声。

凉粥入口口感不太好,像融化了的橡皮,堵得人喉咙发胀,心里又空荡荡。

韩聿喝了半碗粥,放下碗,给韩志勇打了个电话。

对面接得倒是很快。

“再来一圈……”韩志勇不知道又在哪个牌桌上,估计没看来电显示就接了电话,“喂。”

韩聿简明扼要地开口,“别再趁我不在回来撒泼。”

对面静了一瞬,再开口声音就盖过了麻将洗牌的声音,“怎么跟你爹说话呢!老子愿他妈什么时候回什么时候回!你……”

“我只说这一遍,”韩聿平静地打断他,“奶奶这几天身体不好。”

“狗崽子长能耐了是吧!”韩志勇熟练地开始撒泼,“就你孝顺!那你什么时候过来孝敬孝敬你爹?”

这些话韩聿从小听到大,现在基本是免疫状态,任由韩志勇在电话那头歇斯底里骂了半天。

电话里还隐约传来劝架的声音,诸如,“别跟小孩子一般计较”,“别让人看了笑话”之类的话。

韩聿听了只觉得可笑。

韩志勇早就让人笑话透了,连带着韩聿出去都抬不起头,这群人要真不想看笑话,早把韩志勇轰出去了。

“以后我不会给奶奶留钱,”韩聿听着那边动静小了一点,“你再回来砸几次也都是一样的。”

“老子抽死你!”韩志勇一听韩聿不给老太太留钱了,一下子急了眼,“养不熟的白眼狼,跟你婊子妈一样贱!”

韩聿最开始只是安静听着,韩志勇最后一句话说完,他捏手机的手指紧了紧,但又很快松开,“钱再多一分都没有,你自己看着办吧。”

他说完就挂断了电话,通讯结束前,隐约听见韩志勇仍在叫骂。

以前,韩聿每天都生活在这种叫骂声中,推开家门,扑面而来的永远是酒精和尼古丁的味道。

在更早以前,韩志勇口中的“婊子妈”还在家,那时候除了酒精和尼古丁,家还代表着女人无休止的哭声。

韩聿已经想不起她长什么样子了,偶尔梦见,也只是一双带着泪的眼睛,邻居们都说韩聿哪里都像韩志勇,只一双眼睛随了妈妈。

韩聿端起碗,又喝了几口凉粥,试图回忆一下当时的心境。

妈妈走的时候,他8岁。

他应该是没有哭的,可能只是有些失望,为什么妈妈走的时候不带他。

但即便是这样,韩聿也不能认同韩志勇说她是个“婊子”,毕竟她是为了韩聿,才在这个家里待了那么久。

韩聿几口喝完粥,到厨房把碗刷干净,又返回客厅。

不大的客厅被翻腾的像堆放杂物的垃圾场,原本就立不稳的几把木质椅子缺腿断背的倒在地上,早就播不出画面的电视被扯着线扔在一角。

韩聿把还能继续用的家具扶起来放好,不能修的堆在门口准备明天下去扔掉,然后拿了一把扫帚扫地。

韩志勇踹翻了垃圾桶,一些废纸沾了水黏在地板上,只能用簸箕铲掉。

收拾完客厅他拿着书包去了楼上,阁楼楼梯又抖又高,门外有锁,那个残废上不来也不敢进。

韩聿开了门,没开灯坐到木质地板上。

老旧的地板某块有些松动,不堪重负地发出吱呀一声,像绝症病人喉咙里沙哑的吟唱。

他闭上眼睛,看见一片绿色衣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