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的合作一直很愉快。贵公司提出以‘怀旧风和新面孔’为造势点,拟定了由一名有经验的教练员领衔五名年轻小将的宣传方案。你们一开始更偏向性格活泼的女孩子,说这样更能立人设、造话题。我们当时就说这里有一名小运动员,17岁,天分特别高。很可惜她当时并没有入选。现在也还是可以。”

这位领导说完以后,会议桌上足有半分钟没人说话。

坐在墙壁的林也头也不抬,幽幽说:“食品品牌代言不仅需要话题热度,还应该找亲民、健康形象的运动员。你们考虑过这些吗?”

这句话在不同人耳朵里听出了不同的意味。市队代表们觉得“健康形象”这四个字特别刺耳,仿佛在隐射他们提供的运动员私生活混乱抹黑了贵品牌。这是讽刺他们钱赔定了!在市场部听来,就是另一番滋味。老板责怪他们企划标杆抓错了,从一开始就不是什么夺人眼球,而是健康亲民!

天地良心,林也要表达的就是字面意思。宋鹿挺好,她亲民,她形象健康。林也轻击键盘,又开始深藏功与名。

市队领导眼神越发复杂,“或者,你们是听到了什么?你们放心,我们已经对事件有关人员进行了严肃处理。和有关部门也已经打了招呼,事态不会进一步发酵,全都压住了,不会对贵企业有任何影响。”

总监面色沉静地说:“没听过什么谣言。”

市场部总监开始铺开蛛网,让猎物自己乖乖撞进陷阱:“代言不是说给别人就给别人。前期成本已经投进去,换人就是重头来过,要钱,要人力,要时间。原来那名运动员去哪了?”

市队领导交换眼神,“因为一些私人原因,她已经离队。”

总监等了几秒钟没听见背后传来什么声音,干脆利落叩出一句话:“我们需要原来的运动员。”

市队领导一愣,“你们不是因为门口那件事来的?”

总监面不改色,装得完全听不懂:“听说你们逼着我们的代言人离队,我们不得不来。”他说“逼”和“不得不”三个字时紧咬着牙,如含一颗几千斤的橄榄,故意让对方掂量这四个字的分量。

市队领导全都懵了,本以为对方是奔着赔钱来的,他们着急上火推一个后补上去就是为了堵他们的嘴,怎么听到现在却好像不是这么回事。这家良心企业消息闭塞,压根不知道纳妾门的事。虽然一副仗势欺人的嘴脸可恨得很,但只要不赔钱都好说,他们脸皮厚,能忍。

负责招商的某领导暗自松一口大气,身上的每一块皮和肉都松开来从白衬衫下撑绽起来,他试图理解品牌方的未言明之处,斟酌着说:“所以,你们的意思,只要那名女队员还留在队里,双方就还能继续合作?”

市场部总监岔开和对方对视的目光,并不明确表态。

林也又出声:“不是谈条件,是提醒你们按约履责。”他咳嗽了几声,用手指从鼻梁上将口罩往下钩了钩,稍微透透气后又把口罩拨回去,“不过,乳品的代言人就该像牛奶一样干净。那名女队员身上发生什么事要先弄清楚。中心门口那件事我大致有个了解。搅进这种事里不说个明白一辈子被人戳脊梁骨。让两个当事人都过来,说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先讲清楚,再往下谈。他们现在不在也没关系,我等。”

市队的人差点跳起来,眼瞅着这小毛病都压下去了,

从什么地方跑出一个愣头青专挑脓疮处下针。而且,俨然一副不见到当事人不会走的强硬模样。偏偏品牌方现在一个个噤若寒蝉都算默认。

他到底算老几啊!

“今天是周六”

还没等主要领导说完,一个戴眼镜的中年女人凑上前,“领导,采购的德产范维克鲍牌步、枪今天到。枪库的魏琪在登记入库。他还没到一个月离职期,可以叫他上来。”她转过头来,盯着林也,“宋鹿确实已经离开中心,我们联系不上她。”

林也抬起黑眸,射出冷冷的目光穿透镜片刺在中年女人脸上,“我还以为,你们训够她了。我说的当事人是魏琪和举报魏琪的张琼。”

周老师一愣。

市场部总监给自家老板找补:“你们已经说了,那名女队员暂时离队。我们不强人所难让你们大变活人。”

主要领导立刻问:“张琼在吗?”

周老师支支吾吾:“我没看到她。”

另一个领导凑上来低声插嘴:“来了新枪,好多队员留下来看枪。张琼肯定在这批换枪的名单里。我早上在食堂碰见过她。”主要领导一锤定音:“让魏琪和张琼上来。说得简单点,三两句解决。”周老师愁眉苦脸走出会议室。

会议室里陷入死一般的寂静。主要领导坐在那块熏焦黄了的天花板下,正在掏烟,“啪嗒啪嗒”按已经没什么气的打火机。林也闷闷咳嗽几声,咳得比刚才声音大,又因为会议室里安静显得格外清晰。主要领导不得不把火机和烟甩到手边。

文书给每个人倒水,走到林也身前尴尬地站着。他没有杯子。

“不用。”林也站起来,把笔记本合起来搁在椅子上,不和任何人打招呼,直接走出会议室,靠在楼梯和电梯中间那个厅的窗边,等着人上来。

电梯门打开。

林也黑眸扫过去,看到戴眼镜的中年女人拉着一个矮个子小姑娘的手臂从电梯里走出来,后面跟着一个神色晦暗、精神萎靡、头太沉抬不起头的高个子男人。林也把鼻梁上眼镜取下来,叠起来放在窗台上,朝男人走过去。

“咚咚咚”楼梯口传来奔跑的脚步声,一个少年高亢清朗的声音席卷整层楼,“我师姐是冤枉的!她人特别好!你们不许欺负她!”

林也:“……”

林也微微侧头,和正拼命往上爬楼梯的小包师弟视线撞上,面对这个和宋鹿人工呼吸过的毛小子憨货,他心里到底是个什么心情,就很难评。他不管小包,走到高个子男人面前,问:“魏琪?”

魏琪抬起沉沉眼皮,“嗯。”

林也直接扭住魏琪的衣领,把人连拖带拽往走廊深处拖。魏琪试图挣扎,但练拳击的人捏他如捏一只小鸡。林也找到一间男厕所,把人推进去,关门,反锁门。整个过程,周老师、张琼都惊呆了,只有小包师弟愣愣看着被口罩遮着的林也的脸,眼睛突然一亮,高声喊了一声:“活该!胆小鬼!”

林也靠在洗水台边,打开水龙头洗碰过魏琪衣服的手,“你可真能躲。一个大男人躲在两个女儿后面隐身。你太太真可怜,竟然愿意给你这样的窝囊废生孩子。”

“砰砰砰”,周老师在敲门,“先生,你到底在干什么?”

魏琪一脸茫然加恐惧地问:“你是谁?”

林也湿漉漉的手指架在盥洗台上,“给你打过电话。”

魏琪反应过来,“你是宋鹿的那个哥哥。”

林也拨下口罩,黑眸森森盯着魏琪,打断他:“我是她先生。”

魏琪一霎脸色惨白,急着表白:“我和宋鹿一点关系都没有!”

“闭嘴!我不喜欢我太太的名字从别的男人尤其是你这样的软骨头嘴里说出来。”敲门声更加急促,林也抽下纸巾慢条斯理擦手,整理凌乱的衣袖,“你本来没错,胆小怕事让你成了这群人的帮凶。你和他们不一样,我和你纯属私人恩怨。”

魏琪不情不愿有些含糊地说:“我向你道歉。”

林也黑眸盯着他,“在此之前,你一直觉得自己没有错,甚至觉得自己很冤枉,对吗?你道歉,是因为你被我抓到这里不得不摆出一副高姿态。我不管他们怎么处理你。我告诉你我的打算,是我能想到的对你最好的处置办法。”

“我不允许你辞职。我要你待在这里,做你最擅长的事,对旁人的非议、讽刺、鄙夷、嘲笑不言不语。她忍受过的,我也要你忍受一次。你胆敢再做一次缩头乌龟,我保证你下辈子不会找到任何工作赚到一分钱养你的孩子。不用怀疑我能不能做到。记住我的话,你的嘴不配提她的名字。我会盯住你,直到你赎完你的罪。”

林也打开门,门外三双眼睛饱含各种怀疑、惊讶和不解地齐刷刷盯着他。其中,独属小包同学的眼睛最亮。林也觉得头疼,他一见这个小包就头疼。可偏偏小包是整件事里唯一对宋鹿表达过善意的。他心情复杂地从三个人中间穿过。

林也走回会议室,又在墙边的位子坐下。周老师、张琼和魏琪各自坐在南边的那面墙边上。主要领导抬一下手,“简明扼要地说,别废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