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到饭点前的一个小时,林也会收到同样的一条微信:回来吃吗?他回了几次:不回来。这种例行公事的询问把他慢慢训出了习惯。他一到点就放下手里的一切,事先调到微信聊天界面,等着。
偏偏等的这一次她没发信息过来。
一直熬到整饭点,林也打电话过去问:“你想干什么?”宋鹿嘴里嚼着食物毫不在意地说:“在吃饭。”依然是她擅长的软拳头、软刀子,他无力招架。就是这一刻,他觉得花钱在公司附近买公寓简值了。那顿饭他是跑回家吃的,吃的是她向桃姨学的清炖牛舌。
就在吃这顿饭之前的几个小时,他接到林老爷子的电话,劈头第一句:“让你女人别再烧东西害我。”他才知道宋鹿这天下午去过老干部休养中心,给爷爷送去了同款清炖牛舌。爷爷三高,胡医师根本不让他多吃荤。林也怀疑他现在吃的就是被爷爷退货的那些牛舌。
林也生怕事态最后发展成以后要他提着食物去当面挨爷爷的训,就在餐桌上对宋鹿说:“不要学苦情剧里煲汤那一套,都是用来驯服女人的鬼把戏。你不用为了我去讨好爷爷。”
宋鹿咽下鲜甜柔嫩、奶香四溢的牛舌,很认真地盯着林也:“我老师在那里养病。我是去看老师,顺便给爷爷送一份。总觉得知道他在那里绕开不礼貌。大半是为了老师,小半是为了爷爷。不算是为你。”
林也一噎,显然被这个顺便惊到了。林老爷子一人独大,专制到可以称得上一言堂,家里都是以他为主,什么时候做过别人嘴里的“顺便”?他们林家目前只出过他一个不听话的。他是爷爷病床前上吊的竖子,现在跑出个不怕死的送上门当着老爷子面晃动他死僵了的尸体。
“不许再去了。”林也下死命令。
宋鹿不甚在意地“哦”了一声,继续默默吃这顿饭。
这副“你说你的,我做我的”的表情林也熟,他不是没有警告过她别去招惹爷爷,但她显然有自己的一套行事准则。她虽然脾气软,但脸皮厚、性子韧、骨头硬,拿定主意的事咬牙也会坚持。这是她的缺点,也是优点。
宋鹿采取这种迂回政策,林也也就从根子上找原因,“你是不是在家待得很无聊?赵娟明天就回来。你想去哪里消遣,让她安排。”
宋鹿不动声色嚼菜。她被林也看出来了。从一个六点半准时起床的射击运动员变成睡到太阳晒屁股的富太太,她还没习惯这种巨大的转变。她的人生从想尽办法节约时间变成抓耳挠腮耗尽时间。
她觉得空虚、不安,甚至是恐惧。
更深层次的原因是她和林也是被一纸合约捆绑在一起的夫妻。她不是真正意义上的林太太,无法心安理得享受这一切。她生怕自己一旦习惯这种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日子,再回自己的日子里去会很辛苦。
所以,她对林也撒谎了,说她只是顺便去给林老爷子送汤。事实是,她很明白为了她,林也承受住了什么样的压力。如果这份压力不够大,林先生也不会这么多年都不把妈妈娶进门。她尽量找一些小事情来做,诸如整理家居、下厨做饭、给病人送吃的,让自己忙碌起来,让自己显得对林也有用,以此抵消无所事事带来的愧疚。
不过,既然林也不喜欢,下次她煲了汤,让林也自己送去就好。
两个人各想各的,互不干扰。
林也心惊肉跳地给出建议:“你可以去上课,大提琴、网球、画画……要学油画吗?我认识一个不错的老师。她昨天刚回申港。”
不学琴。她不是学音乐的苗子,以前学琴是因为宋绫觉得拉大提琴优雅,哄着逼着她学。网球也不会考虑,挥拍会影响她手腕的稳定性,只要她还想拿枪,这些可能造成手腕关节损伤的运动她都不能做。
画画倒是没试过,谈不上喜欢与不喜欢。但林也说出这些名词的时候,她心里第一个否定的倒是油画,眉头也不由一皱。
这个下意识地想法令她吓了一大跳。自己为什么要挑油画的毛病?油画有什么特别?唯一能联想到的就是她前两天查Sherry米的资料,有一阵子媒体对大明星的人设营销就是“绘画作品在纽约拍得几万美元的才女”。
Sherry米就会油画。
昨天,宋鹿刷到粉丝在机场拍的接机照。女明星穿得很低调,戴鸭舌帽、戴黑口罩,故意躲避镜头低着头,依然艳光四射。她反复放大缩小那张照片,心里挂起一个大大的疑问:她们很像吗?
她才不学别人学剩的。
宋鹿的脑子和身体自然而然地排斥这个不错的老师。但又不能去向林也求证什么。她没有立场也没有理由去要求林也说清楚他和女明星的关系。问了,倒像是吃醋,也像是无理取闹。
她也不做别人吃剩的饭。
宋鹿用筷子拨弄碗里晶
莹剔透的米粒,低下头,默然说:“我还是等Yoyo回来再决定做什么。”她突然变得没什么胃口,放下碗逃也似的跑去客厅看电视了。
工作上和家里的事让林也连轴转不知道几昼夜,人累到一个程度就没胃口,现在陪吃饭的人也没了,他更加没心情,一个人极慢极慢地咽着饭,时不时扫手机消息。
远在韩国的陆飞发来信息:射击中心明天约见乳企负责人。压力给大了,他们以为我们是因为代言人有污点要追责让他们赔违约金。
就是要给他们压力,他还嫌压力不够大呐,就是,现在的走向稍微有点偏,林也瞟一眼宋鹿洗得蓬松毛渣渣的黑脑袋,他不喜欢这个代言人有污点的说法,觉得有必要自己亲自去盯一盯这个PlanC。
林也:明天我去。
陆飞看到林也的回复,心脏骤然一缩,感觉自己肩上的担子更加重了。这个假太太在老板心里占据的位置越来越大。老板被她迷住了,给她无数的金钱不说,还给她旁人求之不得的时间。
陆飞很明白自己的境况。俱乐部的事情办不好他肯定得另谋出路。韩国俱乐部必须买到手。他来的时候是一个人,回去的时候必须是整队的射击精英。就算是铺出国训练的路,老板也舍不得要把太太留在申港拘在身边。他可不想他一个医、法、商的全才因为一个女人葬送前程。
买!买!买!
用钱砸死这群棒子。
买不下来,他陆飞就去死!
第52章 强势的品牌方。……
吃财政饭的公家单位肯把会议时间定在周六下午本身就说明市队领导对可能会赔天价违约金这件事很在意。他们迫不及待想和品牌方商洽出一个两方都能接受的解决方案。
乳企本来只打算派个市场部副总来施压,但因为中冠集团空降个太子爷来监会,就变成由市场部总监领衔,掐着市场部里但凡能说得上话的人的脑袋浩浩荡荡上门追责。
乳企旗下小半个市场部的男男女女塞满这间20世纪装修风格的会议室。会议室在射击场馆的三楼,进门一个占据整个房间四分之三的深棕色、中间镂空放绿植、杉木会议椭圆桌。地板有些地方已经受潮拱包,走上去“吱吱呀呀”响个不停,一个不当心就摔倒。
林也穿黑西服,戴遮住下半张脸的黑口罩,鼻梁上架着眼镜,手臂下压着轻薄的笔记本电脑,从矗立的人群中穿过去。他从桌边拖来一把沉重老旧的椅子靠北边的墙坐下。那面墙下有个插头。他坐下以后,市场部的人才按职务大小在会议桌背门的那一排座位散开来坐下。
林也低头插上笔记本的插头,把笔记本架在膝盖上,开机,电脑屏幕里各种颜色的文字和图表反射在他黑眸里闪烁。他再也没有抬起头看任何人,就像一个无足轻重的年轻助理,专注于他的本职工作。
替市队拉来这笔业务的领导简直如坐针毡。一开始洽谈这笔合作很不顺利,品牌方派来的老爷一个个鼻孔朝天盛气凌人,对运动员诸多苛求,推荐的人选这个也看不上那个也看不上。
记不得是哪一次,品牌方的态度突然来了180度的转变。每一个脸上都开始挂起柔风细雨的笑,说话收着气生怕把人吹倒了。他们直接把宣传大使的名单圈定了,说只要是这些人什么都好说。老爷变孙子不说,后来还做一回菩萨把全队送去北河雪山拉练。
会议室里,甲方和乙方代表做了最客套的寒暄。乳企市场部的人都提着气、僵着脸、很少发表什么有明确指向的意见建议。会议进行到超过半小时,乳企所有人加起来说的话还不超过十句。都是市队的领导在绞尽脑汁没话找话。
某领导觉得这群人比川剧还能变脸,现在又变回看不起人的样子。来了那么多人,却没有一个能拿主意,端着一副臭架子闷声不响,不知道的倒像是他们在看人脸色。别说,极个别人的神色的确焦灼,比他们这群等着赔钱的人脸色还难看。
某领导不禁替自己也替对方推脱。如果不是那个漂亮的女队员搞事,对方实在算是一个追着喂饭吃的良心企业。
都怪她!
会前,市队已经通了气,主要领导意思很明确,犯事的女队员已经离开市队,他们可以提供另一个年轻队友补充进宣传大使的行列。负责招商引资的领导见会议室气氛沉闷,清了清嗓子,干脆把主要领导的意思挑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