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鹿此刻紧张得身上每一个毛孔都张开来帮她捕捉四周的动静,所以当头顶传来窸窣的声音,她立刻她抬头,先是看到一节凸出来的楼梯肚子,然后,看到一双淡黄色女士拖鞋戳出楼梯。
宋鹿视线顺着楼梯往上移,看到一个穿白色小洋裙的年轻女人手里提着喷水壶正在弯腰张望她。林也的房子里居然藏着个女人!太好了!只要不放他们两个人独处,再多几个都完全没问题!
确定屋里有别人,宋鹿紧绷的神经才松懈下来,脸上的表情垮下来,一颗心浅浅放进肚子里。林也瞟一眼,很轻地嗤了一声。
到现在宋鹿才有心情打量起公寓的陈设,上面还有一层,是个复式结构。装修风格是统一的淡灰色色调,在大设计上处处体现极简,又在小细节上彰显细腻奢靡。
金色的夕阳填满厅堂,光影层叠,非常敞亮。整间公寓一尘不染,实木地板光洁如镜,宋鹿低头的时候,都能在地板上照出自己菜色的脸。她挪动的时候脚拇指暗暗蜷曲,差点不忍心下脚在林也的私人领域留下一个哈着热气的脚丫。
客厅后整整三面墙的落地窗,窗外一个大露台,放着茶几和四个藤椅,后面就是波光粼粼的黄浦江。宋鹿是地地道道的申港小孩,申港出生,申港长大,外滩去了无数次,从来没见过这么美丽的江景。宋鹿心想,在这座超繁华的城市,每个人都用钱买到自己的位置,位置不同,领略的风景也自然不同。
女人抱着喷水壶走下楼梯,边走边问:“林总,今天回来这么早?”
林也随意“嗯”了一声,往沙发上一坐,发出疲倦的一声沉叹。他放掉手机,头靠在沙发椅背上,取下鼻梁上的眼睛,开始揉眉心:“饿了,随便弄点吃的。”
宋鹿木鹅一样杵在沙发和餐厅之间。女人走到她面前,把喷水壶当成个孩子抱,完全不顾裙子那样洁白柔软,可能会被水壶弄湿弄皱,“您好。我是yoyo,是太太您的生活助理。”
传说请生活助理的人生活都不能自理。
林也原来是这样的人。
宋鹿眨眼看Yoyo,恨不得伸手抓住她裙摆,像抓住一根救命稻草。
Yoyo有双桃花眼,笑起来眼尾细长褶起来像鱼尾:“林总和我说过你的身高体重。还给我看过你的照片。”说着她放下喷水壶,轻快地跑起来,没发出一点声音,她手指夹着一双拖鞋来,跪下,放到宋鹿脚边。
宋鹿受宠若惊地说谢谢。拖鞋是全新的。宋鹿抄进去,发现竟然是她的号,Yoyo笑道,“林总很细心啊。果然没报错鞋的号。”
Yoyo拉起宋鹿的手,“要不要先换衣服?太太,今天吃日本菜。”
Yoyo拉着一脸蒙的宋鹿来到一间紧闭的房间前,打开房门,开灯,入眼是个M型一个巨型衣帽间,柜子也是灰色,配一扇扇浅灰的玻璃门。衣柜大多空着,只有离门最近的那个柜子里一排排挂着衣服。宋鹿匆匆一扫,全是女士的轻薄款衣服,裙子为主。
Yoyo打开柜子门,“啪啦啪啦”拉动衣架,一件件拉开来给宋鹿看,“只来得及准备居家衣物和内衣。睡衣没什么问题,就是内衣,”她笑着打量宋鹿,凑到宋鹿身边,用手挡着嘴巴,“摸过和看过也把握不好尺寸,总把自己老婆想胖三斤。我好像买大半罩杯。”她站直,“没关系。我今天给你从头到脚量一遍以后就不会错了。”
Yoyo挑出一件墨绿色丝质吊带睡裙,配浅绿色的蕾丝内衣,她把两者合一比对一下,嘴里说着,“还不错。”她塞给宋鹿,“这些都是洗干净烫好的。你先换,我去准备晚饭。”
Yoyo拍了拍宋鹿的肩,关门出去。
宋鹿拎着衣料轻薄滑溜的睡裙,脑袋嗡嗡的。她怎么可能穿成这样在林也面前晃!而且,林也到底是什么时候吩咐准备这些衣服的?他明明是今天才临时起意把她抓来的。是、这样吗?
不到半分钟,Yoyo敲门,“我进来了。”
什么日本菜准备起来只要半分钟?
Yoyo拉开一条小缝把目光塞进来,看见宋鹿手里捏着睡裙不动,“不喜欢绿色?还有六套。但只有一套是暖色。你很白,穿冷色其实最显皮肤。”
宋鹿很没出息地问:“一定要换吗?”
“当然不是。只是想你在家里舒服一点。”Yoyo了然一笑,走进来,关门,从衣架上抖下一条同是墨绿色的睡袍,“忘了说,肯定不可能让你穿这件睡裙在家里走。等我们走了,你想脱还是换看你方便。”
宋鹿抓住重点:“你要走?什么时候走?”
“我的工作时间是早九晚七。林总不喜欢有人在这里过夜,所以负责家政的桃姨和我准时七点就离开。我走之前会把晚饭安排好。太太,把衣服换上。换好给你量尺寸。”Yoyo走到中间,抽开首饰柜的抽屉,拿出一把卷尺,拉开来在宋鹿面前扯一扯,充满期待的目光投在宋鹿脸上。
宋鹿最不善于拒绝别人,尤其是对她热情又体贴的人。如果林也现在命令她穿这件睡裙到床上躺好,她肯定已经逃了。但如果是先进房子,再由其他人给她挑衣服,待会儿或许还要陪他吃顿晚饭,这样一步一步进行下去,她就会自我催眠事情没那么糟糕,幻想他还不至于那么坏。没准只到陪吃饭那一步呐。
典型的温水煮青蛙,不到黄河不知道自己是被逼着去跳河。
宋鹿手指开始慢吞吞解衣服扣子,“为什么要给我量尺寸?”她看到Yoyo眨巴着热切的眼睛盯着她,“麻烦可以转过去一会儿吗?”
Yoyo转身,“休闲服、居家服、上班通勤、运动装、宴会礼服,一整套最基本功能的衣饰买下来,这里才塞满一半。成衣还好买,礼服肯定要根据太太的身体尺寸定做。所以必须上手量一量。”
宋鹿还在做最后抵抗:“我还没洗澡。”
言下之意,不换了吧。
Yoyo很不甚在意地说:“没事,待会儿再给你搭配一套。”
宋鹿穿好内衣和睡裙。睡裙的领子很低,内衣的蕾丝边都露出来,她对着一面大穿镜子往上拉了一把领子。Yoyo转身,上下打量了一番,走上来,上手把宋鹿的领口往下一拉,蕾丝边又给露出来,她手一抖,把睡袍从宋鹿雪白的肩膀上褪下来,“量好再穿,我帮你系腰带。”
宋鹿在Yoyo指挥下抬起双臂站着,形同十字架上受难的耶稣。Yoyo用卷尺量宋鹿肩宽、胸围、腰围、臀围等等,最后竟然连脖子长、小腿长、耳垂长、鼻梁宽度、每一根手指周长都量了,最后还不忘翻宋鹿耳垂,看她有几个耳洞。宋鹿觉得自己就是案板上待沽的整猪。
五分钟量尺寸,五分钟记录尺寸,然后,Yoyo把浴衣式丝绸衣的两片衣襟在宋鹿身前交叠,系了个漂亮紧致的结,反复调整好角度歪斜着,“有时候是人衬衣,有时候是衣衬人。太太皮肤好,比例更好,就属于后者。好了,我听到大师傅到了。太太去吃饭吧。”
Yoyo蹲下,直接用手拿起宋鹿换下来的衣服。
宋鹿
有些不好意思地去抢。
Yoyo连连摇头:“这是我的工作。林总饿了,你去陪他吧。”
第30章 多吃点。
宋鹿离开衣帽间走近客厅,捏紧拳头,同手同脚、轻手轻脚走,仍然卡进餐厅和沙发之间的那条缝,做一棵尽量不引人注意的杂草。她已经做好准备接受魔鬼的审判,结果林也连看也没看她一眼。
林也坐在那张皮质柔软的灰色长条四人沙发上,背对着她。他也换上了居家衣物,低着头,包边的纯白领口严丝合缝贴住他后脖子。他的后脑勺、脖子、背脊呈一个橄榄球浅弧线往下拱,脑袋后面是亮着的电脑屏幕。他依然伏案工作,时不时用手揉后脖子那条总是折磨他的粗壮的筋。
林也穿的那件衣服宋鹿也穿过,一件很软很洁净的旧T恤。宋鹿不明白一个集团掌权人为什么光盯住一件旧衣服穿。仿佛两个人因为那件衣服此刻毫不遮蔽地贴在一起。一想到棉质布料擦在肌肤上的那种酥麻感,宋鹿手臂上的汗毛就立起来,赶紧用手撸一撸,拨下去。
林也不看她,宋鹿本以为已经逃过一劫,谁知旁边的Yoyo脆生生替她显摆了一下:“林总,太太换好衣服了。你觉得怎么样?”
“嗯,好。”散漫、慵懒、敷衍。这男人根本没回头,竹子一样细长的指节搭在鼠标上,缓缓往下推动滚轮。屏幕上的页面往下滑动,数字和文字不断闪烁。
Yoyo指尖戳戳宋鹿的肩膀。宋鹿回头。Yoyo指向侧边的方向。宋鹿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到她指是连在餐厅后的一间近三十平的厨房,中间一个白色长方形岛台优美地立着。
穿白厨师袍的人占据岛台朝灶台的一边,正在悄无声息地铺开刀具。另一边有戴手套脚套的帮厨在岛台另一边摆餐具。原来林也所谓的随便吃点是请私房师傅来家里现做。有钱人的胃就是这样宠叼的。
宋鹿走进厨房,在Yoyo的引导下在岛台右侧的椅子坐下。宋鹿观察着大师傅利落整洁地摆放带来的刀具,刀具的柄成一条水平线,看起来有强迫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