摄影师最后要求采访一下宋鹿。

宋鹿有些不好意思地推辞,偷偷看一眼主教练,怕主教练责怪违背组织意愿自己出风头。主教练沉默了几秒钟,说:“小宋,你说两句,代表队里的女队员。”

别人

事先知道要接受采访都打过腹稿,她没想过接受采访,自然没有任何准备。宋鹿支吾半天也说不出个所以然,实在不知道要说什么,就对着镜头局促茫然问:“要说什么?”

摄影师很有耐心地说:“什么都可以。就说你脚受伤了还坚持那么久是怎么熬过来的。”

宋鹿对镜头眨眼睛:“我上来的时候伤口很疼很绝望。但是,绝望造就了我。我刚才看到崖顶有一棵小草,在这样恶劣的环境下也能活。它很不容易。我希望大家都厚积薄发。种子是往土壤下扎根的,这个过程不被看见,深扎后才满怀信心向上生长。长牢了根,就不怕任何风和雪了。”她顿一顿,眼珠子在眼眶里滴溜溜转,不太自信地问,“这样说可以吗?”

……

“这样说可以吗?这算什么采访?”林也把视频停顿在宋鹿说最后一句话的那一帧画面。镜头里,她皮肤胜雪,像是一颗晶莹剔透的石榴籽在雪光里闪闪发光。鼻子尖是红的,被人咬红的,被一个小孩咬红的,一个男的。林也让陆飞把视频回放,分别在宋鹿给小包做人工呼吸和他打雪仗那些画面上定格。

陆飞又从头至尾放了一遍视频:“老板,怎么样?没问题就在新媒体上投放了。可惜太太还不太出名,不然投电视广告,代言费拿的更多。你送钱的法子也能变出来更多。”

林也揉着眉心,按捺住让陆飞闭嘴的想法,说了也白说,这么些日子,他闭嘴这两个字说了不下一万次。没用!陆飞他学会闭嘴了吗?

第23章 大小姐练拳击。……

3天拉练结束,除了小包同学,所有队员都熬过来了。拉练总距离达到180公里,总耗时66个小时,累计爬升5400米,最高海拔达到2200米,第一日拉练27公里以上。

队员安全回到申港市。在夏季集训开始前,步枪队也终于给全体队员放了两周假。宋鹿没有回家,在寝室里养手伤和左侧腹股沟伤。

休假的日子悠闲而漫长,除了射击,宋鹿没培养出其他任何爱好。射击就是她人生的锚点,稳稳把她定在那里活。不练枪,就觉得无所事事,容易胡思乱想。

宋鹿有时候会想起林也,就拿那张合照看。他说会有一个林太太的亮相仪式。老爷子、林先生、妈妈……所有人都还不知道有她这么个林太太存在这个世界上。闹出来,肯定是惊天动地。

宋鹿养了七天,还是没能咽下偷偷结婚的负罪感。礼拜四下午,她给方雨萱打电话,想把事情囫囵告诉她,把心里的山洪泄出一个角。她隐隐期盼方雨萱能骂上一骂她,这样能让她更清醒点。

电话响上两下就通了。

“亲爱的,你这几天都没联系我,是出什么事了吗?比赛还顺利吗?你妈妈给你钱了吗?还是我借给你吧。等你赢下奥运冠军慢慢还给我。说话呀。你个面瓜遇上的事越大就越闷在心里。我现在来找你。”闺蜜方雨萱连珠炮式在电话那头扫机关枪。

宋鹿把这些日子的重点挑给方雨萱听:“选拔赛我赢了两个冠军。在夏训名单上。钱有人给我了,但不去韩国。刚结束一场野外拉练,爬北边的一座雪山。雨点,我结婚了。”

林也的钱登记当天就打来了,她现在银行卡上余额刚刚好一千万,从没这么富过。韩国俱乐部那边也给了明确回复,不去。

方雨萱倒吸一口凉气:“你再说一遍最后那句话。”

宋鹿重复:“我结婚了。”

方雨萱大吼:“你搞不懂你了。你什么时候有到谈婚论嫁这个地步的男朋友了?等等,你刚才说有人给你钱。现在说你结婚了。我擦,你爸不会又把你卖给哪个残疾人了吧!宋鹿,侬脑子瓦特了!”

方雨萱要坚持让司机把宋鹿抓去她那交代始末。

方雨萱知道宋鹿家里的事,但不多。方雨萱知道她妈妈跟一个有钱的男人一起生活,但没结婚。方雨萱也知道她爸爸把她卖给李浩宇家。她们念过同一所私立高中。宋鹿离开林家后,因为付不出学费,在社会上浑浑噩噩过了几个月,最后去了体校。

临别时,方雨萱送了一部手机给她。

宋鹿记得当时手机里只存了三个号码,方雨萱的、妈妈的和爸爸的。体校老师有时候要联系爸爸。实在没钱的时候打妈妈电话。觉得难过的时候就和方雨萱发短信。

这些年过去了,还是这一部手机,当年时兴的苹果最新款早就更新换代了好几代。通讯录里的人越来越多,能倾诉的却还是那一个,方雨萱。

方家的司机半小时后就到了,将宋鹿带到一栋楼下。远远地,就看到方雨萱一身白色运动装站在门口等着。宋鹿一下车,方雨萱气鼓鼓瞪她一眼,将人往场馆里拉,“课要开始了。先上去。”

这是一家设施先进的健身馆。作为一家健身馆,门口竟然站安保,有安检,有门闸。安保显然认识方雨萱,微笑地问候她们。他刷了门卡,塑料门闸向两边打开。方雨萱押着宋鹿进电梯,上17楼。

方雨萱对着电梯镜面捻平领口的一个褶皱,又贴脸看了一下脸上的粉底有没有浮,最后抿娇艳的唇:“这家健身房实行会员推荐制。你一个人进不来。我报了一年的拳击课。今天是第二节 课。是三点钟。”

宋鹿早就习惯方雨萱的各种心血来潮。方大小姐好动,夏天去马代潜水,冬天去北海道滑雪,一年四季坐飞机坐到耳鸣出血。宋鹿休假的时候,方雨萱一般在国外。她们打电话、发短信多过见面。

宋鹿记得自己出门时是一点半。

方雨萱早一个小时候课?

等待,不像是她的习惯。

方雨萱笑眯眯从镜面盯着宋鹿,“这家的拳击教练教出过泰国拳王。好多人慕名来上课。别想避重就轻,你的事大。那男人几岁?长得怎么样?做什么的?父母健在?真结婚了还是同居?睡几次了?还舒服吗?你给我通通交代出来!”

难怪别人说闺蜜就是小丈母娘。

林也的每一个特质都在脑袋里晃,但哪一个特质都烫手,宋鹿不想抓出来,犹豫半天说:“是结婚。他挺有钱的。”

方雨萱吃惊,“就有钱一个优点?难道是个秃顶大肚子中年王老五?你昏头了。”电梯门开了,方雨萱迫不及待地拉宋鹿出来,“等会儿说!先带你见我男人,再开始骂你家男人。”

17层的拳击场馆宽阔、明亮、整洁,没什么人。地板上隔几米就有说不出名字的器械,有悬挂的、直立的沙袋,有比人还高的巨型轮胎,有手臂粗的训练麻绳等等

拳击台在正中,6米边宽的正方形台子,四根红白相间的围绳把它圈起来。两个男人站在拳击台上,矮一点的紧缩身体,两手摊开各持长方形手靶。高个子男人戴黑色拳击手套,“砰砰砰”猛击前方的手靶。激烈的声浪像涟漪般向宋鹿袭来,她感觉整个人都要被震碎了。

场馆最边上有一排透明的椅子。

方雨萱没拉宋鹿往椅子上坐,而是趴在台子的围绳上观赛。

“我的课是下一节。我们先看他。”方雨萱眼中熠熠生辉地盯着台上的那个男人,压低声音说,“就是我上次相亲的那个,我发过你照片的。他这个人除了工作就是工作,人特别难抓。只有周四会来这里练拳。鹿鹿,这个人当我男朋友怎么样?”

宋鹿愣愣盯着拳击台上的林也,拳拳到肉、挥汗如雨。他穿了件运动背心,身上的肌肉在蓄力下一块块垒起,整个人感觉是硬邦邦的,特别迅速敏捷,充满攻击性。

这是他们结婚后见的第一面。

她真傻,竟然没认出雨点发来的照片上是林也。其实,他和方雨萱被凑成一对特别好理解。有钱人的圈子水深池窄,人中龙凤遨游时早晚会撞上那么一撞,最终在父母期许下痴缠交尾。

林也的动作明显滞一下,漆

黑的眼眸朝宋鹿方向转来。宋鹿察觉了,但避让不及,两人目光撞上。林也很自然地把目光错开,仿佛是看到了一个不相干、不认识的人。

宋鹿的脸被林也这一眼看烧了,她头低下去再也抬不起来,听到林也很大声地说:“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