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是一直不理所有人么?”闻人懿眺望那抹青色的背影,无所谓道,“除了她娘亲,她对谁都是这样阴晴不定的,习惯就好。”

“可是这次感觉不一样,”姬停不知该如何描述心中的感受,一时语塞,“跟以前不太一样。”

闻人懿早看这两人不顺眼,沈芙心常在燕丹与自己独处之间横插一脚,姬停本就固执,跟沈芙心混在一起后行为举止更是可恨……于是闻人懿故意道:“她想跟你撇清关系,沈芙心不要你咯。”

什么乱七八糟的,姬停面上笑吟吟的,腿上却不轻不重地扫了一脚闻人懿的马肚子。马匹受惊,顿时嘶鸣一声,载着闻人懿不要命地狂奔起来。被载着奔出去的人拧身对姬停长笑一声,喊道:“吾真你生气了,被我说中了!”

慎杀远远缀在后面,这种事情她向来不参与,当个看客就好,拉架还会被误伤,她才不去凑热闹。

如此你追我赶过了一日,直到已临近京城,沈芙心依旧不怎么同姬停说话,甚至被惹急了都不骂人了。

众人回过些味来,更要躲着这两位走,免得陷在她俩的修罗场内走不脱。晚上扎营休憩时,闻人懿本想凑过来看热闹,被燕丹生拉硬拽走了,于是漫天繁星之下,沈芙心的营帐前,又只剩下姬停一人驻足在她帐前,心怀忐忑地敲了敲营帐。

几乎下一瞬,营帐便被打开。

沈芙心似乎正准备休憩,白天束好的长发被放了下来,在月色映照下平添几分柔和。姬停见她应门出来,心间本有许多委屈许多不解想说,可一见到她,那些委屈全都卡壳,只弱弱地化作一句话

“你讨厌我了吗?”姬停垂下眸,盯着沈芙心在月光下发亮的青衫,“我今日叫你名字,你都不理我。”

沈芙心本以为姬停要控诉什么,结果却等到了这句话,心中不免泛起发酸的涟漪。但她此时只是硬下心肠,逼着自己不去看姬停的脸,错开了视线:“今日我没听见而已。”

姬停霍然抬首,灼灼看着她:“你说谎。往日即便你口头再如何说烦我厌我,可当我唤你小芙时,你总会抬头看我;每当我追上前去,你总会悄悄放慢脚步,哪怕沈凌苍不愿意我跟你待在一块,你那日都会腾出手,买我想要的神像给我……小芙不是最讨厌别人说谎了么,可是为什么要对我说谎?是我做错了什么么?”

沈芙心被她一连串话打得措手不及。她本以为自己流露出的那些情感太微小,姬停不会发现,可这位看着心大的吾真殿下却将这些极其微末的小事全记在了心上。

面对这样的姬停,沈芙心默了默,低声道:“你什么也没有做错。”

姬停不明白:“那是为什么?”

“你没有做错事,恰恰是因为你太好了,”沈芙心深吸一口气,冷静道,“从我认识你至今,我曾无数次揣测过你,希望你会如那些表面光明实则虚伪的人一样,露出阴暗丑恶的一面……但我发现你真的是个圣人。”

“其实我也会有阴暗的想法的。”姬停忽然道。

她心脏错漏一拍,便见姬停微微逼近一步,离自己更近了些。姬停像是耻于抬眼看她,分明没有肢体接触,可沈芙心却觉得周身如同被她抱住般热了起来。姬停就这样垂着眼睛,盯着满地积雪,轻声道:“我也会做不太好的梦,跟你。”

她话中意味不言而喻。

沈芙心蓦然想起那几次有意无意的接触,姬停紧贴在自己腰上的手掌,顿时心神摇撼,几乎要冲破理智的闸口。不过是些了无痕迹的梦,谁人没有做过?沈芙心逼着自己狠下心来,继续道:“未施以行动,不算阴暗。你是圣人,是因为你救过太多人,对心存生机的那些善人要救,那些已然失去斗志,活在烂泥里的人也要救”

姬停忽然打断她:“我从来只救想要活的人。即便深陷泥沼,肯定也有那么一瞬间是想要拼命活下去的。”

沈芙心怔在原地。

姬停再度长久地沉默下去。她垂着头,没有抬眼去看沈芙心错愕的神色,像是做了什么决定,轻声道:“沈凌苍不喜欢我接近你,没有关系,你娘亲是你娘亲,你是你。可是你如今也不想要我了……小芙,我该怎么办?”

怎么办?沈芙心不知晓此时此刻自己该怎么办。她茫然地攥紧掌心,只觉得有什么东西正在从自己的掌心抽离开这分明是自己想要的结果,是自认为对姬停最好的结果,可为什么真正发生时,自己的心会如同绽开花瓣的莲花般一片片剥裂开?

姬停像是非常失落,转身离开了沈芙心的营帐。

沈芙心见她要走,一时间喉间哽住了,想要喊她姬停,或是如同往昔般促狭地喊她吾真殿下,喊她挚友捉弄她,可此时此刻却一个字也发不出来。她迈出营帐,未着鞋袜在雪地里跟了两步,姬停没有回头。

茫茫雪地中,周遭的营帐内传来笑声与交谈声,沈芙心攥着手站在原地,浑身冰冷一片。她曾以为自己能够自如地调整情感,可是显然如今心间掀起的波澜超乎了沈芙心的想象。

她在雪地中静静站了片刻,旋即回了自己的营帐内。

周遭晦暗一片,沈芙心蜷在被子里,听着外面积雪化开的声音。娘亲此时还在昏睡中,她今日也有些疲惫,在这样静谧的地方,本应该很好睡觉,可是沈芙心翻来覆去半晌,就是睡不着。

自重生以来,沈芙心很少会失眠。可如今她在被子里滚了百八十个来回,心间却依旧萦绕姬停那张落寞的脸。白天时明亮的眼睛消失了,天外飞雪,她的双眸似乎也积满了大雪,随时准备化开,化成泪流出来。

沈芙心设想过许多个折磨她使她流泪的法子,可沈芙心发誓,自己从未,从未想过是这种方式。

第168章 很快就能取走喻湛虚的血了。

次日。

沈凌苍比女儿醒得更早。她沉睡了几日, 积蓄完能量后起了个大早,蹑手蹑脚地洗了帕子准备给女儿洗脸。她端着小木盆挪了过来,坐在沈芙心的床边默默看着,终于还是没舍得喊她的莲子宝宝起床。

往常沈芙心都睡得很沉, 可今日沈凌苍一动, 她便醒了。只是眼睛太疼, 况且娘亲又在身边, 她便破天荒地赖了一会床。见沈凌苍端着水盆要走,沈芙心伸手抱住娘亲的腰蹭了蹭:“娘亲,我要洗脸。”

沈凌苍迅速坐下来,双手跃跃欲试。往先都是莲子宝宝给娘亲擦擦脸,如今娘亲总算也能过把手瘾了!她越擦越心生怜爱,觉得自家宝宝哪里都好……直到擦到沈芙心的眼眶时,沈凌苍吓了一跳,小面帕一下子掉在膝盖上, 她震惊道:“我宝的眼睛怎么了?”

沈芙心摸了把脸, 茫然道:“怎么了?”

沈凌苍拿出一面镜子,举在女儿面前:“你眼睛下面怎么青了一圈?”

沈芙心对镜自顾,果真是如此。没想到自己已然是成仙的人了, 却还会因为夜里思虑过度、休息不好而眼下发青……她收起娘亲的镜子, 若无其事道:“如今人界就流行这样。”

真是如此么?沈凌苍半信半疑。她跟在沈芙心身后幽幽走出了营帐, 此时那些兵士们已经吃过早上的干粮,预备出发。沈凌苍的粉眸在众人身上转了一圈,忽然定格在姬停身上

姬停眼下亦是一片青色, 比之沈芙心只深不浅, 一看就是没有休息好。

沈芙心垂着眸翻身上马,沈凌苍拽了匹马跟上女儿, 她悄悄拽住女儿的衣袖,嗓音无端透出一股寒气:“宝宝,是不是吾真她又招惹你了?”

乍然听见她的名字,沈芙心只觉得心中空落落的。她低下头,巧妙地避开了娘亲的视线,同时绕开了这个话题:“娘亲为什么觉得我会与吾真有关系?”

这个问题将沈凌苍问住了,她歪了歪头,思考一瞬:“直觉。”

所以娘亲也下意识觉得,姬停是那个真正能够牵动自己情绪的人。沈芙心侧着眸,佯装平静地看向路旁,心间却不由想起姬停昨日那句“我该怎么办”。她心乱了,却迟迟没有听见姬停追上来的马蹄声,这样的落差让沈芙心感到茫然,分明是自己先想与她划清关系,可是为此彻夜难眠的却也是自己

沈凌苍歪着头看女儿,等待女儿的回答。只见沈芙心沉默了几瞬,方才转过,对她温声道:“不关她事。我也已经想通了,我与姬停始终不是一路人。”

莲子宝宝跟吾真划清界限,沈凌苍本应该感到高兴。但她骑着马,在沈芙心身边绕来绕去,却始终揣摩不明白女儿的心思。于是那双莲粉色的眼眸中流露出困惑,沈凌苍天真道:“那我们宝宝为什么还是不开心呢?”

沈凌苍没有等到女儿的回答。久未出世不通情爱的莲花不明白莲子的苦恼,但她很明白一个道理物竞天择,如若今日吾真死在她手底下,说不定女儿反而会卸下心头的重担,由此变得高兴起来。

想通这点,沈凌苍立刻勒马,预备在此不管不顾地向姬停发难。至于会不会误伤凡人,会死多少人,这些皆不在她的考虑范围内。

就在此时,前边又传来女儿的呼唤:“娘亲,你去哪里了?我想吃放在你那的糖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