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索性转过身,好让慎杀看清自己那双与沈芙心截然不同的墨色眼瞳,看清这张皮囊上那些与她不一样的所有微小细节,还有自肌肤内再度渗出的淤泥……莲婴自嘲般地笑了一下,伸手抹去脸颊上细小的泥珠:“总是这样,修修补补,这已经是最堪用的一张皮囊了,我已经尽力了。”
慎杀看着不断滴落至地上的淤泥,她知晓自己应当生出被欺瞒的愤怒,可见到此情此景,心中泛起的竟然是无力和感伤。她垂着头,仿佛自己才是那个做错事的坏人:“黄金国原先的那些百姓呢?”
“我全都杀了。”
莲婴后退一步,将手放在城楼古砖的边缘,仿佛随时都要倾身坠落下去。她神情平淡,仿佛在说最寻常不过的故事:“她们没有操纵灵力的本领,没有修真者,自然也没有什么反抗能力。我化形后便将她们全都杀了,尸骨正埋在我们脚下的城楼底端。”
她平静地注视着慎杀眸中的错愕,准备伸手扭动那块嵌在城楼之中的特殊的古砖:“你们全都被我骗了。”
正在莲婴指尖将要拧动的那刹那,有人御剑从天而降,身上的红衣灿烂如火,手中却捧着一只奇形怪状的破烂丹鼎。莲婴恍然抬首,脸上的神情比慎杀还要更加错愕,她只是愣神了短暂的一刹那,来人手中的丹鼎便不管不顾地朝她砸了过来!
沈芙心飞身而来,身后跟着已然失去用武之地的天上天下第一剑仙,她威风凛凛,在霞光中骄傲得不像沈凌苍口中圆滚滚的莲子,反倒像只小凤凰。就在丹鼎扣下的那瞬间,沈芙心耀武扬威地踩在了那道窄窄的城墙上,中气十足道:“你骗人!”
莲婴被她的丹鼎扣住,发觉无力掀开,开始在里面哐哐地捶打,试图将这座丹鼎给破出个洞来。然而这可是燕丹留下的鼎,质量奇佳,风吹雨打千万年都不见损坏,何况莲婴只是用手锤了几下,丹鼎压根都不带动弹的,反而将她的头震得嗡嗡作响,于是她只好作罢。
慎杀看着相继而来的这两人,震惊得几乎说不出话来,站在原地将沈芙心和姬停看了又看。直到她们身后又跟来闻人懿那一大串人,慎杀方才从震惊中缓过神来,对着沈芙心艰难道:“干什么,明天不过了?”
姬停澄清:“要过的,这只是权宜之计。”
沈芙心将手搭在反扣着的丹鼎上,见燕丹上神瞪着那丹鼎,几乎要厥过去,她毫无自知之明地笑了一下:“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了。一鼎二用,燕丹师尊你应当高兴才是。”
……说是师尊,其实燕丹并没有教她什么,此时这声师尊更像是调侃。她摆了摆手,示意沈芙心不必再说,选择闭上眼睛,眼不见心为净。
“总而言之,莲婴骗了所有人,”沈芙心拍了拍倒扣着的丹鼎,“但她方才对你说的最后那段话是错的……因为我们已经找到了黄金国原先的国民。莲婴,你藏人的手法的确有些不太高明,骗人倒挺有一套的。”
莲婴任凭她怎么拍打丹鼎都不肯吭声了,沈芙心见人都到齐了,索性将丹鼎收了起来。莲婴就坐在原地,抱着膝盖,此时她离水太久,加上心绪紊乱,已经快要维持不住这幅捏出来的皮相,只能任凭淤泥一滴滴淌在地上。
“还有一件事,你也想错了,”沈芙心将她一把拽了起来,拎到城墙边让她向下看,“你那些花粉效用并没有你想得那样厉害。至少此时此刻,城楼之下嗅闻过你熏香的那些人,是真心实意地爱戴你,为你今日的结契大典而欢欣雀跃的。”
第137章 入洞房的不算道侣吗?
莲婴被沈芙心摁着肩膀往下望, 沈芙心没有收力,她半个身子都探出了城楼,将城楼之下的情形看得一清二楚。
这是黄金国,是她鸠占鹊巢登基千年的地方……也是她的故乡。
即便到了此时此刻, 整座国度依旧如梦似幻地燃烧着熏香, 为她诞生日而铺设的红绸如同生养她的河流般流淌过每一寸国土, 莲婴怔怔抓着城墙的古砖, 指缝间溢出的淤泥如同雨水般滴落下去,直到她发现就连城墙的砖缝中都溢满河泥时,莲婴方才伸手抹了一把自己的脸
如今从眼眶中溢出来的竟然不是什么淤泥,而是货真价实的眼泪。
泪水冲刷走了她脸上的泥浆,露出这张脸本来的面貌,莲婴越用手抹,泪水便越多。沈芙心一松手,她便从紧贴着的城墙上滑了下来, 抱着膝盖坐在地上。
莲婴低着头, 瓮声瓮气道:“我带你们去将原来的那些人放出来。”
她痛痛快快地流了一通眼泪,这幅勉强支撑着的皮相反倒不往外渗泥了。莲婴给自己施了个净身诀,将衣裙上干涸的褐色河泥往下抖了抖, 站起身来就往城楼下走。
莲婴的背影单薄又固执, 沈芙心心中一时说不出对她是什么感觉, 只是忍不住扭头看了眼铁打的李剑台。她忽然觉得这些天地中生出的灵物化形都还挺死犟,结合莲婴往先的所作所为,只能说这人的心眼子也是实的。
慎杀紧紧跟了上去, 沈芙心刚升出几分感慨, 姬停便也走上前来,与自己并肩而行。
这身衣服很不妙。沈芙心走快几步, 与她无情拉开距离:“不许跟着我,穿成这样别人还以为我们真是道侣。”
姬停还没说什么,李剑台便在她们身后弱弱地扭头询问闻人懿:“可是沈师姐方才都说入洞房了,入洞房的不算道侣吗?”
沈芙心停下脚步,似笑非笑地扫了一眼李剑台。李剑台立刻噤声,识时务道:“不管别人觉得算不算,反正我觉得不算。”
姬停落后在沈芙心身后,听着骤起的笑语,她没有辩驳,只是弯眸跟着笑了一下,便将身上的红衣解了下来,换上往先穿惯的玉色外衫。姬停将红衣搭在手上,越过身前小芙火红色的肩头,抬眸望向火红色的黄金国。今日种种阴差阳错如同黄粱一梦,她身为梦中人,仅是与小芙扮过一瞬的假道侣,也觉得非常满足了。
沈芙心瞥见身后的姬停,见她已然褪下红衣,将衣裳搭在臂弯,心中又有些不悦。分明让她走开的是自己,让她不许穿红衣的也是自己,可是见她真的换了衣衫,自己反倒比方才更不高兴了。
她索性走快几步,紧跟着莲婴来到那条环绕黄金国的河流。
她们纷纷随莲婴潜入水下,穿过莲花与淤泥,来到水底由泡泡组成的无数水屋前。沈芙心与姬停前日早已来过,此时见怪不怪,精铁化形的李剑台与黑蟒化形的芝麻倒看得很惊讶,在水泡泡间挤来挤去戳来戳去,直到景应愿一手一个将她们拽回来才算罢休。
慎杀看得蹙起眉,?*? 不解莲婴的做法:“我不明白,你为何要多此一举施法让她们沉睡在此处,而不是如方才所言尽数杀了?”
“兴许是因为我太软弱的缘故,”莲婴没有多余的神情,木然伸手,将无数泡泡就此打破,“如若我能做到杀了这些人,我早就寄生在那些商队身上离开黄金国了。”
慎杀默了默,又道:“既然如此,你那为何又要接纳那些商队进来?”
莲婴拧过脸,看着那些逐渐苏醒的黄金国百姓,轻声道:“……你就当我泥足深陷太久太寂寞,故而发了失心疯吧。”
百姓们逐渐苏醒,莲婴弹指一挥,她们便全都被她送上了岸。
不知发生了何事的原住民们从岸上爬起来,面面相觑,直到看见姬停慎杀一行人陆续上岸,认出这几张脸的人才失声惊呼起来:“这不是吾真仙子她们么?怎么,外边的世界又乱起来了?”
姬停从中认出当初带她们去见沈凌苍的少年,数万年不见,她们依旧容貌不改,脾性似乎也还是当年那样。这群人一醒来不是先找莲婴算账,而是一股脑地围了上来,询问当年之后的故事,还有莲花的去向。
姬停轻轻推了沈芙心一把,轻声道:“去呀。”
她们看着这个被吾真推出来的青衣少年,连呼吸都放轻了,视线仿佛一簇簇小火苗,将沈芙心伸向袖口的指尖燎得都有些发烫。而当她们看见阔别已久的莲花正睡在那只小小的水缸里时,皆不由自主地握紧了周围姐妹们的手。
沈芙心捧着装着娘亲的水缸,生怕语声太高惊醒了她:“我娘亲在神界与天道一战,身体有损,生长期停滞了下来,故而如今久睡不醒。我们如今回黄金国,是为了寻找解决莲花生长期的方法的。”
“你娘亲?”有人惊喜道,“你是莲花的孩子?”
沈芙心点点头。很快,她惊奇地发现这些人的视线陡然变得柔软起来,仿佛她不是莲花的孩子,而是她们大家的孩子一样。她心中不由流淌出一种很陌生的情感,一时间不知如何是好,只能任由这些长辈们打量自己。
“除此之外,还有一件事,”姬停同样轻轻推了一把藏在她们中间的莲婴,让她站了出来,“莲婴施法让你们沉睡了千年,引进了一批外面来的百姓,如今她是黄金国的国主,对此大家有什么想说的?”
众人面面相觑,看看彼此,又看看莲婴。莲婴不敢抬头,心知今日或许就是自己的死期,可她们互相商议了半晌,还是推选出了那位最初的少年。她举起手,道:“我们想看看莲婴治理的国度。”
于是所有人浩浩荡荡地走上街道。
这里一如千年前干净,漂亮,甚至更有生气,涌入的那些新国民带来了许多原先国民们不曾见过的新鲜东西。当然,莲婴也并未打破黄金国的传统,她选择的那些迷失在沙漠中的商队都由女人组成,她们在贫瘠的土地中吃过许多苦,故而在黄金国内更加刻苦地工作与劳动,将此处建设得比往昔更繁荣。
这些百姓们对着街道议论纷纷,莲婴跟在她们身后,磨磨蹭蹭,踢着路上的小石子,感觉自己像是被拉来游街的罪人。直到她们行走至那几座巨大的莲花雕塑前时,领头的少年回过身来,拉起了莲婴的手。
她道:“我们都觉得如今的黄金国挺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