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了又能如何,我才不想看人结契,”闻人懿抬起她与燕丹缠在一起的那只手,“万一真是沈芙心的那位国主妹妹要广纳后宫,瞧见我与燕丹年青貌美,将我们一同捉去该怎么办?”

沈芙心忍无可忍:“这门还能不能出去了?”

她们顿时不再吵嘴,姬停瞪了闻人懿一眼,闻人懿拉着燕丹悠然自得地跟在她们身后。出了莲婴国主安排的宫殿,很快便走至了车水马龙的街市上。

沈芙心一行人是昨日才来的。

昨日街上只是扎满红绸红布,今日情景更加夸张,竟然家家户户贴着红色的囍字,小楼悬下大大小小的红色绸花球,此处分明是要办一场盛大的喜宴。

沈芙心抬首看着张灯结彩的街道,视线掠过那些红色囍字,不由脚步一慢再慢,最后干脆停了下来。仙界结契也是用红绸扎花球,她与赵览萤的结契大典便是如此布置的,但是囍字,沈芙心倒是头一次见。

她尚在愣神,便听一道温和的声音自身畔响起:“仙神两界不贴囍字,在人界却用得多,意在喜上加喜,给新人讨个好兆头。”

……人间习俗,是挺有意思的。

沈芙心错开视线,在喜庆的街道上穿行。姬停与慎杀略微落后她半步,还带着拉拉扯扯的闻人懿和燕丹。或许是因为国主的诞辰近在眼前的缘故,整个黄金国都弥散着一股淡淡的花香味,这里每家每户门前都有莲花缸,那香气似乎就是从花蕊中传出来的。

沈芙心觉得这香味似曾相识,起初并未太在意,直到她们行至一户敞着门的人家时,那股若有若无的花香陡然变得浓烈了起来

就在这电光石火的瞬间,沈芙心下意识地与姬停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的眼中读懂了对方的意思。沈芙心当即跨进这户人家的门内,姬停紧随其后,这气味并不在小院中,而在半掩着的家门内。

沈芙心探手推开门,便见厅中只有个五六岁的小姑娘,她脚下是张高凳,人正踮脚站在凳子上用烛火点燃几根熏香。

见有生人闯入家中,小孩惊慌失措地想从高凳上下来,那凳子摇摇晃晃地不稳,她一失足便要跌下来,幸好姬停眼疾手快,将她一下子捞住了,稳稳当当地放在了地上。

小孩一扁嘴,当即哭了起来。

听见哭声,后院传来匆匆的脚步声。沈芙心抬眸望去,只见是两位身穿粗布麻衣的女人,正是这小孩的娘亲。小孩哇哇哭着往娘亲们怀里跑,其中一位将她抱了起来,另一位安抚两句,见眼前这几人都是生面孔,迟疑道:“几位是……”

“我们是国主的客人,”沈芙心道,“方才经过你家院门,闻见一股奇香,想来问问是何物散发如此芳香,刚进来便见你家小孩站在板凳上,被我们抱下来了。”

两位娘亲脸上的戒备顿时消失了,抱着孩子的那位抬手打了几下小孩的屁股,怒道:“不是说了不能踩板凳么?又偷偷趁娘亲不在爬着玩!”

另一位赶紧道谢:“多谢几位贵客将她抱下来,正巧厨房做着菜,贵客们留下一起吃饭吧?”

“举手之劳而已,就不留下来用饭了,”沈芙心摇头,“请问这屋里燃的是什么香,在何处可以买到?”

“啊……您说这个啊,”抱着孩子的女人将厅里刚点燃的熏香取下来,捻给她们看,“这就是寻常熏香,贵客们从外边来,兴许没闻过这种气味。但这熏香也不是什么稀罕玩意,黄金国内终年气候如春,蚊虫颇多,这熏香拿来熏虫子管用,且又便宜,家家户户用起来都不心疼,在街上随处找家店就有得卖。”

寻常熏香?沈芙心接过她手上的香嗅闻一番,刚抬起头,便有另一张脸侧了下来,就着她的手闻香。

她不想让姬停得逞,立刻若无其事地将塞进身旁的慎杀手里,见状姬停立刻不闻了,她直起身,对着两位屋主笑道:“我们听闻国主过两日还要结契,街上的那些绸布花球是为了国主的结契大典所设么?”

两位屋主拉了板凳请她们几人坐下,颔首道:“的确是如此。不过结契礼预备得仓促,这些花球还是昨日赶工制成的,昨日女官们召集了一批国民剪囍字红纸,我们也去了呢。”

闻言,姬停半真半假地叹息一声:“不知是何人这样好运气,能与国主殿下喜结连理。”

“是啊,国主殿下英明仁慈,有她庇佑,黄金国连年风调雨顺,粮食丰收,”屋主道,“不论与国主结契的是谁,我们做子民的都替她们高兴。”

意思就是国民们也不知晓将要与莲婴结契的人是谁。

沈芙心失了兴致,开始看她们院内的那些红纸摆设。国主结契,黄金国举国欢庆,就连这些百姓家里都贴满了囍字。她看了一会儿,随口道:“怎么不摆蜡烛,人界难道没有烛精么?”

听见这话,姬停将视线转了回来,轻轻停驻在沈芙心的脸上。

慎杀则有些诧异,追问道:“什么是烛精?”

“烛精是一种天生地孕的精怪,形似红烛,靠吞食烛烟为生,”沈芙心道,“在仙界,道侣们结契时会往喜房的桌上放一只烛精,如若它一帆风顺燃到底了,则会从腹中发出琴瑟和鸣之音,成为府中的镇府精怪。”

姬停轻声道:“如若它中途断了呢?”

沈芙心抿了抿唇,原本想说烛精不可能会断,但思绪瞬间随着燃烧着的青烟飘忽回前世的青帝灵山

她前世与赵览萤结契时,喜房内的确也放着一只烛精。

赵览萤不知从何处找来那样长的烛精,看红烛的长度,它的道行约莫也有千年了。沈芙心透过影影绰绰的盖头盯着烛精,它静静站在桌上,散发清香。她在喜房等待了没有一刻,作为青帝灵山之主,送走所有客人的赵览萤便转回来了。

她站在房门前,似乎踟蹰着不知该不该往前走。沈芙心坐在那里,等待赵览萤给自己也披上红纱盖头。

同样披上盖头的赵览萤走上前,蹲在沈芙心面前。二人依照仙界古礼不约而同地伸手,替对方扯下红纱

沈芙心至今还是不明白赵览萤为何会忽然说那句关于炉鼎的话。

她们前世从未有进一步的接触。因为在听见这话的瞬间,沈芙心便已经从床榻边跳了起来,将手边能够得着的一切东西裹着灵力劈头盖脸地砸向赵览萤。赵览萤不疾不徐地退开,直到沈芙心从大红被褥里掏出那柄三百年不为她所出的本命剑时,赵览萤的脸色方才变了。

沈芙心是拔不出剑,但不妨碍她抓着剑往死里抡。

她毁坏一切目之所及的东西,伤不着赵览萤,沈芙心便暴起将整间喜房都给打砸了,包括桌上那只可怜的烛精。

烛精修为千年毁于一旦,赵览萤没等到它发出琴瑟和鸣之音的时候,烛精便已经被沈芙心一剑给砸成了一滩红泥。她用尽自己能想到的恶毒诅咒砸向赵览萤,火势从沈芙心的裙裾边缘燃起,蔓延至赵览萤身上,而后便是整间喜房。

而赵览萤只是面无表情地停在原地,她任由沈芙心咒骂而无动于衷,在火焰燃烧的声音里,她忽然弯下腰,小心地将那滩红泥给收拢了起来。

那恐怕是仙界有史以来第一只还未开始燃烧自己,便被新人给抡碎了的烛精。

那似乎是一种无形的命运,昭示着沈芙心与赵览萤这桩结契大典的荒谬可笑,未开始便已经折断,何来琴瑟和鸣,何来如胶似漆?

想到这里,沈芙心冷笑了一下。姬停认真地看着她,追问道:“如若烛精中途断了呢?”

“不知道,”沈芙心道,“断了也不关我事。”

姬停看着她,沈芙心别过眼,心情糟糕起来。正当她以为姬停会揭过这个话题时,姬停忽然道:“如若是我,我就不会放那只烛精。”

沈芙心道:“为什么?”

姬停笑了:“万一断了怎么办?琴瑟和鸣之音,还是自己亲自吹奏给对方的更好听。”

第129章 “因为我不是沈芙心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