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位是云章阁宁司书。”内侍含笑答了话,“司书大人今日身体有恙,不曾出席御筵。”

“原是司书大人。”

萧玄得闻言讶然一笑,这距离才令人注意到他眼角刻有笑纹:“从来只知司书文采清华,从未听说有这样的气度,今日总算得见。怪道皇兄如此爱重。”

男人面容英俊,嗓音醇厚带笑,一点打趣更显得亲和近人,宁宜真没兴趣与他应对,垂眼低眉,并不看他:“殿下过奖了。”

乌发白氅的美人站在覆雪的梅枝下,比积雪冷清、比寒梅秀丽,浑身上下素净到极致,态度清清淡淡,却让人更加心痒难耐,生出想要攀折污辱的念头。萧玄得瞧着他雪白的一点下巴,并未就这么放过,而是笑道:“是司书谦虚。听说司书自小被僧人收养,在山中古刹长大,青灯檀香,溪泉照影,不染尘埃……想想实在令人神往。”

“殿下说笑了,不过是读书时寄居佛寺几年。”宁宜真始终注视地上落梅,声音平静,“寺中一切从简,凡事亲力亲为,怎么会不染尘埃?”

“司书说得有理,是本王短浅,不曾想到这一层艰辛。”萧玄得闻言一叹,似乎十分惭愧,而后语气一转,变为恳切,“不瞒司书,平日里本王也念诵佛经,却对佛理总有些不明之处。司书若是得闲,定要来王府小坐,谈不上辩经论道,只求司书指点一二。”

旁边内侍始终垂首候着,闻言笑佛似的面皮也不由微微一紧,宁宜真想了想,正要出声,忽然听到身后不远处一阵骚动与脚步声,有个年轻稚嫩的声音惶急喝道:“锦奴!”

那几乎是一瞬间的事,萧玄得身后的侍卫迅速上前,内侍更是护住宁宜真,与此同时斜刺里冲出一个雪白的毛团,直撞在萧玄得腿上,随后骨碌碌弹出去几丈远。

一时间园中一乱,萧玄得面色有一瞬变得难看,看清了那东西才放松下来,笑道:“……这真是怪了。怎么会有个老虎?”

那小毛团竟然是个未长成的乳虎,一路飞奔过来直撞在人身上,又滚出去老远,此刻晕头晕脑趴在地上。这时一道人影也冲进园来,气喘吁吁挤开侍卫,冲过去将乳虎抢进怀里,起身便深深作揖告罪:“都是珣的错!此事正是珣的不是,不该因私自好奇放出锦奴。”

众人定睛看去,来人是个十二三岁模样的少年,身形瘦削伶仃,一袭黑色锦袍勉强合身,寒风里一揖到底,连模样都未叫人看清楚,却还护着怀中幼虎。这时又有几名宫人追着进园,见状便跪了一地求饶:“毓王殿下饶命,奴婢罪该万死,不该冲撞了贵人……”

萧玄得似乎认出了少年,眼睛微眯,并未立刻言语,侍卫已经上前沉声呵斥:“可是百兽园的人?”

“奴婢、奴婢服侍的是太子殿下……”为首的宫人连连叩首,吓得声音发抖,“太子殿下回宫不久,尚且调皮,还在学习规矩,并未允许到处走动。都是奴婢大意,没留神就让太子殿下进了不远的百兽园,打开了笼子……那老虎一下便蹿出去……”

园中哪个不是人精,听了这话皆是一默宫人出口便是推诿责任,可见主子平日受到怎样的对待。那少年尚在长揖未起,闻言肩背一僵,手指窘迫地攥紧,却隐忍着并未辩解,一片寂静之中,只有被他揣在怀里的幼虎悠悠转醒,发出天真无邪的呜嗷叫声。

那实在是个比巴掌大不了多少的乳虎,连咬破人手背都做不到,此刻显然不知自己处境,对救下自己的少年十分亲热,不安分地动弹着想要从他怀里下地。宁宜真目光从一人一虎身上扫过,想了想轻声开口:“臣见过太子殿下。”

一时间众人被他这句话惊醒一般,侍卫恭敬行礼退下,萧玄得也和善笑道:“太子竟已长这么大了,快快请起。”

叫做萧珣的少年垂首告罪,闻言才敢抬起头来,露出一张尚带惶然的脸。

第152章 2藏心 “我可以教你。”“新岁安康,殿下。保重自身。”

少年抬起头来,只见他五官俊俏,下巴却瘦得发尖,更显一双黑黝黝的眼睛极大,整个人气质纯然惶惑,仿佛山野走兽闯入深宫,与周遭一切都格格不入。萧玄得打量他片刻,轻叹一声:“苍阑十年……皇兄心肠如何这样冷?本王是当叔叔的,少不得要替你将身边疏忽大意的人发落了。”

随着他的话,侍卫已经上去捂住那宫人的嘴,将跪着的人尽数拖了下去。萧珣茫然来回看了看,这才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露出受宠若惊的神色再次作揖:“多谢……多谢王叔!”

他模样十足诚恳,感激的模样几乎带着卑微,身上并无半点天潢贵胄的气质。萧玄得受了他一礼,又温言安慰几句才转身离开,临走时不忘对宁宜真笑道:“司书稍待,本王回去便亲手写了拜帖送来。”

他带着一众侍卫离去,只留萧珣揣着乳虎呆呆站在原地。宁宜真见状看向身边内侍,对方意会,上前笑道:“殿下不如将这老虎交给奴婢,奴婢遣人送回园去。”

萧珣谢过,却有些为难:“锦奴离了我怕会不安,能否劳烦公公找个笼子来?”

“自然,殿下有心。”

不多时百兽园宫人到,萧珣将乳虎从怀中捧出,小心翼翼放入笼子,那乳虎拼命挣扎,在笼中不住呜咽,甚至拿乳牙啃咬栏杆,只为凑近他的手。少年始终寸步不离,看到这一幕连眼圈都微微发红,将手伸进笼中抚摸,口中反复安抚:“锦奴,你要乖乖的,好不好?等我学完规矩就来看你。”

少年和幼虎情深,场面令人心生柔软与不忍,连内侍也别开了脸。宁宜真在旁边静静看着:「萧玄得说‘苍阑十年’,是什么意思?」

「萧珣母妃因难产去世。萧珣两岁时,萧玄雍以磨砺心性为名义将他发落出宫,迁居苍阑山别苑十年。如今宫中并无其他子嗣妃嫔,萧珣加元服将近,萧玄雍这才下旨将萧珣接回宫中,准备元服礼。」

宁宜真若有所思:「没有其他任何子嗣妃嫔?」

「萧玄雍登极后仅有一娴妃,娴妃去后,妃位与后位皆空悬。」

「苍阑山是什么地方?」

「苍阑山是先代皇族遁入空门修行之地,条件十分清苦。」系统忍不住提供更多八卦,「有人说雍帝深爱娴妃,故而迁怒太子;也有人说雍帝只是心思深沉,不将慈爱体现在明面,迁居乃是某种庇护……」

「都不是。」

宁宜真立在原地,抚了抚身上的大氅:「萧玄雍这种人,一旦得他真心爱重,世人一定皆知。」

这时萧珣总算安顿好了乳虎,看着百兽园的人离开,便回来告罪:“贵人还请息怒,锦奴本是苍阑山上生灵,随我回宫后便一直被关在寸大的笼子里。珣实在怜惜,这才想带它放风,没想到它竟跑得如此快……”

本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身份,却被丢在宫外十年无人教养,为一只幼虎都能卑微至此,任谁看了都要扼腕叹息。

然而宁宜真却只是淡淡看着他:“锦奴冲着毓王殿下去,我怎么会有事?”

这话并不体贴,甚至有些尖锐,萧珣却明显没听懂其中的试探,闻言松了口气,露出感激神色:“多谢您宽宏大量。不知大人贵名?”

内侍笑道:“这位是云章阁宁大人,乃是朝中司书,掌国纪修撰的。”

“竟是司书大人!”萧珣眼睛微微瞪大,显然没想到对方是朝中最有文识之人,脸上火辣辣的十分羞惭,“珣已听宫人提起过……司书大人是满朝文臣清流楷模,天下学子心中标举,如今一见,果然传言不虚,实在宽宏大度。”

“殿下言重。”宁宜真淡淡觑着他的神色,“殿下能礼贤下士,也是好心胸。”

“多谢司书,珣愧受了。”萧珣脸上泛红,显然被夸得很不好意思,吭哧了几下才鼓起勇气,“今日实在多谢司书……若有机会,若司书不嫌弃……今后再见到司书,能否向您请教呢?”

少年仰头看来,黑黝黝的眼中满是孺慕期待,瘦弱的身形仿佛一不小心就会被吃人的深宫倾轧,让人看了便想要怜惜,然而宁宜真却只是静静打量着他,并不回话。数息过去,萧珣有些茫然无措:“可是……可是珣冒犯了?”

宁宜真看了他一会,才道:“劳烦殿下借一步说话。”

这话是对内侍说的,内侍闻言退下,只剩萧珣呆呆站着。等园中只余下他二人,宁宜真这才对他淡淡开口:“过来。”颗赉銀岚

萧珣不知所措,宁宜真轻声道:“臣还能对殿下动手不成?”

少年疑惑不解,满面不安,捏紧了衣角,最终鼓起勇气走近两步。宁宜真看着他发顶,一字一句慢慢问:“殿下为何觉得锦奴可怜?”

萧珣不明白他为何有此一问,却还是乖乖回答:“回司书的话,锦奴出生便没有父母玩伴,虽然吃穿不愁,却十分孤单……”

他回答的声音越来越小,迟疑片刻,又鼓起勇气坦白道:“此外……珣还有些物伤其类。因珣自己已经尝过那种滋味……所以不想让锦奴也被孤零零拘束在一处地方。”

“不瞒司书,珣已经暗暗发誓,有朝一日若是能在父皇面前得脸,一定要求父皇恩赐,放锦奴出宫,回归苍阑山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