仿佛突然之间,秦王的太阿剑就悬在他的脖颈上,那吹毛断发的剑锋轻飘飘地割断两根发丝,慢慢悠悠,寒气冷冽。
秦王的威势,究竟是何时大到这种程度的?吕不韦深觉无力,一时百感交集,有那么一瞬间怒从心起,恨不得反了算了。
但这个念头转眼如泡沫消散。吕不韦悲哀地意识到,他甚至不敢反。
嬴政只淡淡地给了李世民一个眼神,玩得不亦乐乎的孩子就心领神会,马上脆生生地问道:“阿父,我突然想起你上次给我讲的那个故事,有个问题我没想明白。”
“什么问题?”
“商鞅是被五匹小马分尸的对吧?那他分完之后是变成了五份还是六份呢?”李世民做认真思考状。
“你问这个干什么?”嬴政撇他。
“好奇嘛。你看,如果这五匹马是向五个方向奔跑的,那尸体中间的躯干是会被哪一部分拖走呢?”
天真可爱的公子大发慈悲地放开了手里饱受折磨的鹞鹰,那支本来用来批阅奏简的朱砂狼毫,沦为了画画的工具,在白纸上认真勾勒,很快就画出了几笔简洁的分尸现场。
“好端端的研究这个做什么?”嬴政不忍直视。
“那相国觉得呢?”鹞鹰和小朋友一同离开桌案,一个跌跌撞撞半飞半跳,差点撞到柱子上,被蒙毅顺手逮住。
另一个拿着新鲜的红色画作,展开给吕不韦看,无邪地眨巴眼睛,露出大大的笑容:“荀先生说,学不可以已,好孩子要勤学多问。我有问题,当然要问啦。相国可以回答我吗?”
那朱砂的涂鸦扑面而来,如同血淋淋的车裂示众,看得吕不韦眼前一黑。
现在他不是活人微死了,他是死人微活。
“臣、臣不知……”
“相国也不知道吗?好可惜。”幼崽咂了咂嘴,好奇心满满地转头,嗓音甜得有些做作,问他的父王,“对了,阿父,嫪毐怎么死的?”
“斩首。”
“尸体哪去了?还在不?要不拉出来实验一下吧?也算废物利用嘛。”李世民大大咧咧地建议。
“不可胡言乱语。”嬴政意思意思地告诫了一句。
吕不韦情不自禁地哆嗦了一下,汗如浆出,如果再听不出来这是在故意吓唬他,也就不配坐到大秦相国这个位置了。
他心如死灰地发了会怔,认命道:“臣虽有罪,不至于车裂,求王上给臣一个体面的死法。”
他似乎想叹息,却连叹气的心力都没有了。
“相国在说什么呀,阿父怎么会赐死相国呢?”李世民灿然一笑,“眼下还有件要紧事,非相国不可呢。”
“非臣不可?”吕不韦十分茫然,“何事?”
“就是小马的事情啊。”李世民点了点他画的马,为了区别大秦普通的马,还特地画得又高又壮,腿还特别长,比躺在地上的那个人形大多了,一看就是上等马。
“我与阿父想与胡人开市,大量购入胡马,好组建骑兵。而我们大秦要出的货物,以丝绢金银、漆器瓷器、粮食茶叶……呃,现在拿得出手的茶叶不多,那就以后再说互相交易,各取所需。
“这么多这么贵重的货物,又是去月氏那种地方,我们大秦必须出一位顶尖的使者,他还得是世间最好最聪明的商人,而这个人选,非相国莫属。”
李世民随口一夸,就能夸得天花乱坠,关键他的语气和表情都非常真诚,让人一听就觉得他是真心实意这么认为的,绝不是客套和敷衍。
吕不韦人都听傻了,宛如鬼门关前走一遭,阎王殿里洗个澡,眼看就要下油锅炸一炸了,又被客客气气地送回了人间。
李世民笑眯眯:“相国可愿意为我大秦走一趟?”
作者有话说:
if线始皇穿成李渊①
太子的葬礼极其隆重,甚至超越了秦国历代先王,是按“皇帝”的品级来办的。
而大秦统一天下不到十年,目前也只有一个皇帝而已。
根本没有先例的事情,可朝堂中却没有一个人反对这件事。
毕竟那是大秦的太子,他才二十五岁,功劳却已经能跟王翦相提并论了,甚至在文治方面有过之而无不及。
是楚巫的血流的还不够多吗?罢朝三个月,罢得还不够久吗?谁敢出言去劝阻?
咸阳宫里,华阳太后,赵太后与芈夫人全都已经过世了。不过就算她们都还活着,也是劝不动皇帝陛下的。
唯一能劝动陛下的人,已经再无法开口了。
扶苏冒着大雪,走进了太子生前住的景明殿。
数不清的人鱼灯,彻夜照亮着整个宫殿,古朴的铜镜,神秘的熏香,朱砂的符咒,停灵的棺木,以及不知是巫是医还是奉常布置的什么阵法,仿佛是在祭祀,又仿佛是在召唤着什么。
扶苏看得头皮发麻,在烟雾缭绕中小心翼翼地行礼:“父皇……”
那个幽幽的身影,缓缓开口:“何事?”
“让兄长入土为安吧,你明知道,死者是不可能复生的。死了那么多楚地的巫祝,你还不明白吗?”
扶苏是带着许许多多朝臣的意愿来劝谏的,嬴政是个多么头铁的人,满朝文武,没有不知道的。
事关太子,也实在没人敢说。
一个烧过的龟甲,直冲扶苏而来。
他不躲不避,任由那占卜吉凶的东西砸到自己面门。闷闷的痛楚有些酸涩,逼得扶苏想要落泪。
“朕之行事,不需要尔等置喙!”
冷漠的声音刺骨冰寒,比这腊月的寒风还要噬人心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