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这才回头,在台阶之上,隔着一摊雨水痕迹,望着他:“二哥就再容我任性一次吧。”

他欲再送她几步,卫泱急急阻止:“就送到这里吧,往后二哥与我间还是少见面为好,每次看到你,我都能想起那个人...我想彻彻底底忘掉那些事。”

卫兖这次沉默了半天,低声说了句“好”,却是以自己都难听到的声音。

他以为是卫泱素来性子刚烈,那桩婚事她从一开始就被逼迫,之后男女上的事她大概也多不情愿,所以才恨的慕湛,地牢里的事是她骨子里烙印不去的耻辱,她不曾开口于任何人,便是被卫兖他们误会自己杀慕湛是替皇帝做事也随他们去,人已死,那些事又何必重提。

卫兖脚底生了根,望着她渐渐模糊的背影,脚下千万斤重,挪不开。

她从小就护短,他刚到卫家,有不懂事的小孩说他是野种,卫泱就放狗去咬他们。

后来腻上他,人前人后抹了蜜似地叫他“二哥”,连他出门都得跟着,每月领了零用钱,他第一件事就是带她去吃喝,后来他参军,由底层做起,每月领三两例银,她懂事地不再问他索要礼物,每次家里做了好吃的都叫人给他送去军营。

她进宫以后,宫里境况艰辛,她却也想着法地将好东西都给留给他,皇帝赐了稀奇的糕点也得留着让在宫里当值的他尝第一口。他做禁军统领,每日奔走宫中各处,她算准时间,他领侍卫巡逻到浣溪宫时,她就将解饿的食物塞给他。

一直以来她才是在原地送他等他之人,今日是除她出嫁,第二次由他目送着她,甚至连送她的权力都没有。

卫桀陪卫泱下了一早上的棋,一局未胜,反倒被卫泱教训下棋要静心,他拍案而起:“不下了不下了。”

卫泱这才央着他:“那我下一局让着你?”

卫桀勉强应了他,谁知她一落子就忘记方才誓言,来势汹汹,反倒占理:“我若有意让你则是瞧不起你,是君子就该坦坦荡荡。”

卫桀对着她肚子气愤道:“你可千万不能学你娘,从小就没大没小。”

卫泱瞪他:“别教坏我孩子。”

早上卫烆入宫述职,到中午仍未回来,卫泱无故紧张起来,忐忑不安用过午膳,宫里匆匆来人说皇帝召梁玉入宫。

卫泱拦住那宫人:“二娘如今神志不清,不方便入宫的,能否...”

话音未落,那宫人已摆出一脸难做的样子:“公主,奴才只是奉命行事,稍有差池就该掉脑袋了,您最清楚不是?”

卫泱突然冷脸道:“本宫没兴趣管你的脑袋。”

说罢嘱咐一旁的画扇:“替我更衣,待会儿随我入宫。”

卫桀听闻后阻拦道:“你疯了!哪都不许去!”

卫泱顾不得他:“皇上不是不清楚二娘情况,仍叫二娘入宫,苒姐儿失宠,事事必有关联。”

卫桀道:“我随你一起去!”

卫泱道:“你我都明白皇上是在针对卫家,故挑了父兄都不在的时候,若你走了府里上下谁来护着?宫里有二哥在,他会护我的。”

“够了!”卫桀吼道,“二哥二哥二哥,究竟是他护你还是你护他?陛下千方百计要你入宫你都拒了,如今却为他自投罗网,我不能任你胡来。”

卫泱冷静着道:“二哥为了卫家尽心尽力,我为他入宫是情理之中,二娘现在是这情况,一路也得有人照看着。二哥二娘都是卫家人,他们出事直接牵连卫家,阿爹和哥哥不在,你我得替他们守着卫家。”

卫桀再明白不过卫泱的脾气,她决心之事就没有不能做到的,握了握她的手,道:“若你有事,我余生不会轻饶自己。”

不出卫泱所料,前脚宫人刚走,后脚又有宫人至此,说要搜卫兖的屋。

卫桀领了青衣卫紧紧跟随,才没能给那些人栽赃陷害的机会。

入宫的马车走得十分着急,一路颠簸,卫泱腹中不适,手掩着肚子。

梁玉这时淡漠开口,对画扇吩咐:“扶她半趟下。”

画扇正要按梁玉的吩咐去做,卫泱道:“不用了。”而后看着梁玉说:“原来二娘都是装的。”

梁玉看也不看她,“我的苒姐儿遭了罪,我还能有什么期盼?卫家是你们兄妹几个的,哪还有我的一席之地?与其清醒受累还不如装疯卖傻。”

卫泱叫画扇扶她坐正,道:“难得与二娘有个心平气和说话的机会,有一事还望二娘解惑。”

梁玉充满死气的目光移到她身上。

卫泱道:“苒姐儿入宫受宠,二娘本该春风得意的,为何却不满于此事?”

梁玉目光又朝她身上挪开,过了良久才说道:“那时我听说卫烆回了青原郡,从贺六浑那里逃出来只为见他一面,长公主不让我见阿烆...皇帝怜惜他的姐姐,就...就叫人侮辱了我...呵呵...阿烆一直以为此事是长公主所为呢。长公主真是可怜,一辈子都被他这个孬种弟弟拖累...”

“你...”卫泱厉声道,因生气动了胎气,才未与梁玉在这狭小马车内撕扯起来。

梁玉又道:“得知你要嫁给慕湛是我这些年最痛快的一刻了,我最知道乌桓男人的恶性,女人在他们眼里如同器件玩物,坏了就仍,哈哈...公主冰清玉洁,又怎能受得了慕湛那样的人呢?只是没想到那慕湛会傻到为你自寻死路,他被公主所杀是罪有应得。”

卫泱的手紧紧握着画扇,强压住心里的怒火,“一会儿入了宫二娘照常装疯卖傻便是了,我既然入宫犯险,就一定得将二哥和二娘带回去。”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热成这样 跑完好像洗了个澡 饿啊

64、入宫

落叶铺满进宫的路,卫泱记得第一次入宫也是这个季节。

一去六年久的时光,她的人生却不能像一片叶,发芽成长,过了翠绿的盛季,顺其自然地枯萎再归于尘土,回到生根的地方。

不论是宫中还是河西,她身在高墙庇佑中,心却被雨打风吹,无人怜惜。

那过去将她宠到无法无天之人,高高在上,冷眼睥睨。

她吃力地行着跪礼,皇帝未叫她起来,她只好挨着卫兖跪着。

底下跪了一通人,卫泱瞧去,全是以前青原郡家中的仆人。陈克庸眼尖,瞧见她身子不便,跟皇帝低声道:“陛下,公主看起来身体不适。”

皇帝却如未闻。

过了一会儿子卫苒也被带了上了,同他们跪在一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