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她不论明嘲还是暗讽,对方早已刀枪不入。

她今日着一件淡黄夹缬花罗裙,身姿单薄,却不掩窈窕。

慕湛一双眼直勾勾盯着她的背影,试图与昨夜的英勇少女重合,一时像是忘了身旁的人是自己的头号对手,又像是故意讨他嫌,说道:“公主的性格真是比她的美貌更能勾引人。”

卫显对卫泱虽严厉,可那是自己捧在手心长大的妹妹,岂容慕湛这样的人来亵渎?

他面色沉凝,道:“卫泱骄纵,言辞不当还望慕兄不要放在心上。”

这顿宴卫泱也是诚心为之,至于慕湛这个外人,她只需无视。

梁玉几多防范,却不敌卫泱真心求和。

卫泱以茶代酒,敬梁玉道:“二娘,卫泱今日以茶代酒,为过去的不懂事向二娘道歉。”

不仅梁玉,卫桀卫兖也具是吃惊,未有卫显,面色始终不动。

卫泱这番话,真心真意,卫桀起身阻止,卫泱不看他,却说:“三哥,二娘这些年为国公府尽心尽力,亦不曾亏待过我们,我们本不该与二娘有无缘无故的仇恨。”

她执意将这些话摆上台面,卫桀想到中秋要回去青原郡,突然明白了卫泱的用意。

她只想了却恩怨,干干净净去见阿娘。

梁玉也有些被卫泱感动,想到卫泱娘的高傲,想到卫泱的高傲,再想到卫烆...

她受了卫泱敬来的酒,也算是为卫烆了却了一桩子心事。

“二娘倒是没料到此生还会喝上这杯酒...”梁玉自嘲一笑,卫泱倒是从未如此靠近地观察过梁玉,她于梁玉的映像,不过是一座永不变化的冰做的美人雕像,不知原来她的眼角也爬上了皱纹。

卫泱知道凭这么多年的对立,此时讲和也只是面子上的事儿,内里仍是疏远对抗。

她去见母亲前,想处理完所有令母亲忧心的事。

慕湛倒没想到今个儿有这样一出戏,自己一个外人扰了卫泱安排,难怪她生气。关于卫泱与卫家关系不好一事他早有听闻了,卫泱能放下架子,那是多难的事呐...他想着想着,训兵的时候笑出了声,一旁的公孙赭低声道:“爷,底下人都看着呢。”

慕湛虽不准底下这帮人将卫泱来过的事说出去,可近百双眼都看到了她的勇气,对慕湛印象更差。

一群娇生惯养的世家子弟舞文弄墨惯了,遇到慕湛这样凡事不拘小节又严苛狠戾的粗人,又是厌恶,又是憎恨。

慕湛望一眼这群公子哥儿的持枪姿势,一个个绵软无力,若真上阵杀敌,只怕会被敌人笑死。

他走到一人跟前,目光悠闲打量,无言,气氛静默,不过一阵子,那世家子双腿发抖,竟是怕了他。

都是家世显赫的人,他也无权将他们逐出军营,瞥一眼道,朗声对这些少爷兵道:“都回去歇着吧,别在这儿碍了爷的眼。”

说罢,自己搂着两个军妓回营。

卫泱回了宫,因昭帝染着病,日日陪伴。昭帝最喜欢文墨,卫泱八岁定居在宫里后,琴棋书画都由昭帝亲自教授。

昭帝自一出生就病弱,是长公主一手将他带大,又将他扶上地位,对于这个长姐,他是如母亲一般敬爱。

他欠长公主的,恨不得成倍偿还给卫泱。

难得是卫泱这孩子知分寸,识大体,不会恃宠而骄,又像他,喜爱书画。

百姓都恨帝王无为昏庸,却不知帝王也恨自己生错人家。满腹才华,有何用?好在有卫泱在,令他觉得找到自己生命的延续...

为了此次回青原郡,卫泱抄了百份孝经,又怕自己字迹太潦草,特地拿来请昭帝指示。

皇帝指出不当:“既然是要烧给你母亲的,怎能用这么廉价的纸张?回头朕叫陈克庸送些宫中特制的熟宣到你宫里去。”

宫中制的熟宣,因工艺复杂每年才能产那么一两批,是皇帝用来作画书法用的,薄薄一张纸,贵过千金。

卫泱道:“纸张不过是个介质,卫泱总觉自己的字太过潦草,不够细致,不知阿娘是否会喜欢...”

昭帝瞥了眼案边的折子,想说的话,竟也咽了下去。

又问:“你去青原郡的事可跟国公说过了?”

卫泱道:“托人告诉过阿爹了。”

昭帝道:“昨日卫兖请命要护送你去青原郡,你看如何?”

朝夕相处的舅甥情胜似父女,卫泱的心思昭帝岂会不知?难得是,皇权杀人无形,宫墙隔断人心,倒也有对相依为命的舅甥。

卫泱恨卫烆,说起原因,绵绵江水不止。

卫烆架空皇权,令宫墙变做危墙,可怜的是被囚禁在牢笼里的是卫泱的亲舅父。

卫泱一想北征之事,本不该她忧愁,也头疼。

如今昭帝要想夺回皇权,北征事关重要,若不可用卫家人,最合适人选便是慕湛。

慕家处于北方,对北方形势再是熟悉不过,慕湛身上流淌胡人血,生性勇猛,对付北方悍匪与匈奴,倒是再合适不过。

且慕湛与慕家关系恶劣,不过是慕家庶子,即便北征得胜,未必愿将功勋分与北平王府。

慕湛只身一人,身负再重功勋未必能翻得起浪花来,昭帝自以为这是他最高明的一步棋。别看这枚棋子普通,却置于重要的战略位置。平衡棋局,全靠这一子。

卫泱正陪皇帝用着膳,太子匆匆闯了进来。

十二三岁的男孩子意气最盛,又正逢叛逆时候,丁点委屈受不得。

“父皇!你快下旨砍了慕湛那杂种!”

太子跟随慕湛在军营历练,没少受折磨,皇帝一直以为自己身子骨太弱,文气太重,希望太子能硬朗些,便把他交由慕湛训练。

一国太子个性轻率,张口闭口杂种,实在难听,皇帝面色愠怒:“又是何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