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泱挑眉道:“本宫祝侯爷一路顺风,打仗切不可着急,也许仗拖得久了,侯爷还能多活一月时光。”

他在她的脸颊上印下一吻,于她耳畔轻言:“爷说过不会要你一人独活的。”

他翻身上马,卫泱在马下冲他微笑:“本宫也很期待侯爷的结局。”

该来的总是要来,卫泱早已做好准备,在皇宫召她回东阳城的圣旨来之前,她已收拾好日用的行李。

天下尚无人敢明目张胆的抗旨,北平王府也不能将卫泱强留下。卫泱并未当即出发,而是与送旨的陈克庸道:“天色已晚不宜赶路,不如公公先在北平王府的厢房休息一夜,本宫也好与府上的亲人告别。”

北平王府中除了于她结仇的慕泺,她只与北平王一人有过交情,特地要陈克庸留上一晚,不过是求些能与北平王说话的时间。

“武威去往东阳城的路途漫漫,还望公主仔细身体。”北平王道。

因无外人,卫泱方敢明说。

“若是王爷留我一番,兴许本宫就不用回宫了。”

“圣上的懿旨,谁敢不从?”

北平王轻咳,身体已是强撑。

“若我在此,慕湛便还能赶得回来见王爷一面。”

“那孩子有他自己的想法,待打完仗,如何抉择都由他去吧。”

北平王的嗓音有些抖颤,卫泱突然意识到,北平王对慕湛从来不是放任不理。

“这些年王爷处心积虑地隐瞒夫人与慕湛的身份,此番情意实在令本宫感动。”

“可惜公主都能明白的道理,吾儿却是永远明白不了了。”

“本宫嫁给慕湛虽是心不甘情不愿的,但好歹夫妻一场,本宫不能阻拦他与王爷的父子情缘,至少...得让他回来与您见上最后一面。”

“难得公主有这份心了,这小子福泽深厚,才娶到公主这样的贤妻。若阿湛逃不过这一劫,本王定竭尽所能,为公主寻一最好归处。”

卫泱冲北平王福了福身子:“卫泱先谢过王爷了,皇宫那地方,真是让人不愿再回去。此次除了前来与王爷道别,卫泱还有一个不情之请。”

“但讲无妨。”

“寂真师父年岁也大了,他已在武威城度过了二十载岁月,还望王爷能还他自由身,让他为更多人授业解惑。”

“呵呵...”北平王轻笑道,“依公主所见,本王这身子还能多活几月?寂真法名在外,一旦本王逝后,定有四方贤王前来争夺于他,公主何须堪忧?”

“倒是如王爷所言,只不过寂真师父是受母亲邀请才来到中原,卫泱以为自己有义务完成母亲的遗憾。”

“公主年纪小,不懂做父母的心,嫣儿出嫁后,本王愈发希望她能活得单纯些,莫牵扯上一辈恩怨,相信长公主的心愿也是如此。公主如今只有十五岁,当是多为自己打算。”

“王爷是好父亲,可惜慕湛不知。”

卫泱记得自己三月前初嫁到武威城,那时北平王还未两鬓全白,人到末年,生命加速衰弱,盛景之后,直奔暮秋。

卫泱想到自己来北平王府后也从未尽过儿媳之责,反倒处处是北平王设法迁就,如今一别不知还能否再见,她虽不愿做慕湛的妻,但事实如此,她是他的妻,是北平王府的儿媳,理应替慕湛尽孝。

现在想来一切都为时已晚。

卫泱冲北平王跪下叩首,自皇帝免她跪立后她鲜少向人下跪,除非对方比九五之尊还要尊贵。但现下不过一跪不过是普通人家的伦理纲常,慕湛瞧不起汉人礼仪,她却不能不守。

“这三拜就当是卫泱补上儿媳的礼了。”

“或许公主与我王府是没什么缘分了,分别在即,本王有一不情之请。”

“王爷但说无妨。”

北平王顿了一阵,道:“老夫这一辈子事事全靠自己,若得百年寿荫,定护我的孩儿后世安康。只是前半生造孽太多,如今那些手下亡魂通通前来讨命,还连累了二郎。我这些个儿女,我唯独亏欠了二郎,大郎二郎水火不相容,若二郎真的去了,还请公主大量,不计二郎过错想法子令他入我慕家祖坟。”

卫泱眼前不由自主想起那脸上总是浮着轻笑的流氓,她长大后初次见面他便是那样的蔑笑,后来也未消减过。

他年轻有力的模样太鲜活,卫泱想象不到他死寂的模样。

“二郎出生时寂真曾为他算过一卦,二郎三十岁以前有两次生死劫,渡不过也不强求,万般皆已注定。”

关于幼年的事卫泱所记不多,而那时在草原上无意救下一个外族装扮的男子后来噩梦一般困扰她许久,直到母亲去世,她被迫入宫后那个噩梦才被新的噩梦取代。

因为噩梦的不断重复,她至今都能清楚地记得那个外族男子的脸上与衣服上全都是血,黑血衬得他肩上的苍鹰更面目可怖,她从未见过那样多的血和恐怖的景象。她不过在他耳旁唤了一声,也幸得那一声轻唤,竟唤醒他的残存的意志。

他问她求了一盆水。

卫泱想,若是那时捉迷藏未藏进那间毡房里,如今这一切将天翻地覆。

命运可以写下无数可能,其实未必这一条路是最坏的。

后来卫泱随父亲离开草原,除了惊悚噩梦,也并不再想起那件可怕的事。若干年后她向皇帝提议封慕湛为二等侯时才翻过几页他的事迹,其中有一项为军中传颂的便是他还是十六岁的少年郎时期,在北部草原与柔然相抗时本已几近全军覆没,他只身闯入鲜卑族向独孤进借援兵。

鲜卑国虽已附属于中原,多年臣服却只为韬光养晦,况且其与柔然接壤,怎能因凋敝的秦王朝而得罪北边强敌?慕湛体内的同源血统未能说服鲜卑王,鲜卑王提出要他与草原上的狼群比试,他若能征服狼群,便借兵给他。那一身伤便是被恶狼撕咬出来的,他只身战胜狼群,却让鲜卑王颜面无处可置。鲜卑王不但未兑现借兵诺言,反倒派人追杀他,求生意志未能换他活路,彼时慕湛已是迈入鬼门关,因不愿让尸身受草原上的动物侵蚀,便藏进了毡房里,他在毡房里藏了一天一夜,疼痛与寒冷交加,将生命最后的栖所交给一间阴暗毡房。

史书只记载他以勇气征服鲜卑国的将士,鲜卑国将士自愿听命于他,与他一起抗战卫国,却未提他当时已迈入绝路。

鲜卑王所占据的本就是属于乌桓人的国土,那些自愿追随慕湛的鲜卑将士大多数是乌桓旧人,在击败柔然后,很快鲜卑王室贵族就在军民的反动中下台,慕湛整顿这些鲜卑将士与乌桓遗部,成为玄铁卫。自那之后北部草原皆划入秦人管辖范围内,卫烆任命草原胡人为官,按照秦制管辖草原,北部草原也如南部一般安定了下来。

那往后慕湛的名字变成了草原上的战神象征,朝廷因怕北平王府势力因慕湛击败柔然而再一步壮大,便趁慕湛与北平王府关系恶化时赐其恩德,许其功名,并命他率领朝廷大军踏上吐谷浑的土地。

能打会打,又易受控制的棋子谁不喜欢?虽然因慕湛在战场上立威无数而导致卫家在军中地位有所动摇,但武将终究是武将,即便四海都平定,也无法踏足朝堂半步。

契机在卫家打算征辽东之时。

卫烆一家根基在青原郡,青原郡是北方腹地,北部胡人亦感念卫烆一家驱逐匈奴的恩德,若由卫家征服辽东,只怕离改朝换代也不远了,皇帝需要一颗牵制卫家的棋,一颗听话的棋。

卫泱彼时心向卫家,但毕竟身在宫中看不清全局,且卫家势力庞大,青衣卫与蓝衣卫单凭其中一支便能与王朝军队抗衡,即便卫家分出一部分兵权也并不碍事。